——陆振华,2013年11月22日 23:46”
纸页落地,雨水顺着字迹蜿蜒爬行,像一条缓慢蠕动的、迟到了十年的蚯蚓。
韩明远低头看着那行“你不是凶手。你是病人”。
他握枪的手,第一次,开始发抖。雨,忽然停了。
不是渐歇,而是骤断——仿佛天幕被谁一刀横切,云层裂开一道无声的缝隙,漏下几缕惨白微光,斜斜钉在墓碑上那行“林晚,1995–2013”的刻痕里。
空气却更沉了,湿冷凝滞,连松针上的水珠都悬而未落,像时间屏住了呼吸。
韩明远没动。
他只是盯着那页血书,盯着“你不是凶手。你是病人”八个字——墨迹被血浸透,边缘晕染如溃烂的伤口;而“2013年11月22日 23:46”这串数字,正正压在陆振华签名末笔的颤痕之上,像一道迟来十年的判决,不判刑,只诊断。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不是悲,不是怒,是某种精密齿轮突然咬进异物时发出的、金属扭曲的呻吟。
——原来他烧掉的七十三本病历,埋进水泥地下的十二盒证物硬盘,亲手勒死的四个试图揭发他基因缺陷的实习生……全错了。
陆振华从未举起枪。他举的是听诊器。
他追的不是罪人,是病人。
韩明远左手猛地攥住自己右腕,指节泛青,仿佛要掐断那条曾扣动扳机、也曾校准过脑电图谱的手臂。
他膝盖一软,不是跪向泥土,而是朝那页纸——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撞在湿冷石阶上,发出闷响。
雨水混着泥浆从额角淌下,流进嘴角,咸腥苦涩。
他开始撕。
不是撕纸,是撕自己。
指甲抠进纸背,将血渍与墨迹连同纤维一起掀开,指腹被碎纸边缘割破,血珠混着雨水滴在“病人”二字上,像迟来的加注。
他撕得极慢,又极狠,每一下都像在剜去十年来支撑他活着的脊椎骨。
纸屑纷飞,如灰蝶,在微光里打着旋儿坠入泥水——那上面还残留着陆振华最后的体温:钢笔尖压纸的力道,写到“管理”二字时手腕的微顿,甚至“H.M.”缩写旁,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犹豫的逗点。
陆昭始终没上前。
他站在两米外,风衣下摆垂落如刃。
他看见韩明远撕纸时,左眼睑不受控地抽搐——那是基底核异常放电的典型体征,与十年前市一院神经调控中心那份被篡改的原始报告完全吻合。
他也看见,当最后一片纸屑飘落,韩明远仰起脸,瞳孔深处没有崩溃,只有一片真空般的空荡。
那不是疯,是认知地壳彻底塌陷后,裸露出的、比深渊更寂静的岩浆层。
就在此刻,三辆警车无声滑入墓区入口。
车门弹开,黑影迅疾如墨滴入水。
王队长第一个跃下,合金手铐在冷光下泛着哑青色幽光——特制钛铌合金,防磁、抗爆、内置生物锁,专为高危精神犯罪者设计。
两名特警已绕至韩明远身后,枪口低垂,却稳如磐石。
手铐“咔”一声闭合,清脆得像冰面乍裂。
韩明远没反抗。
他任由自己被架起,目光却黏在陆昭脚边——那里,半截焦黑的指骨静静躺在苔藓上,是昨夜陆昭从松树中空处取出的,父亲遗骸仅存的部分。
陆昭弯腰,拾起指骨。
它轻得不可思议,却沉得让他指尖发麻。
他走到墓碑左侧三步,蹲下,用随身小铲掘开松软黑土。
泥土潮湿微温,散发陈年腐殖质的气息。
他将指骨轻轻放进去,覆土,压实,再以掌心缓缓抹平——动作轻缓,像安放一枚易碎的休止符。
雨后的风掠过松枝,带下几粒水珠,砸在他后颈,凉如当年父亲手掌的温度。
他没说话。
只是垂眸看着新翻的泥土,喉结微动,无声地、极轻地开口:
“爸,人抓到了。”
“不是凶手。”
“是病人。”
“您写的,我都念给他听了。”
风停了一瞬。
远处,沈清静静站着,伞沿微微抬起,露出她沉静的眼。
她没看韩明远,只望着陆昭埋骨的手——那双手,刚刚拆解过最精密的谎言,此刻正一捧一捧,把十年光阴,埋进故乡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