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得突兀。
陆昭直起身，手指沾着新翻的泥土，微凉而松软。
他没拍手，只将那点湿泥在风衣下摆内侧轻轻抹去——动作很轻，却像在擦掉一段十年未干的血渍。
他朝韩明远走去。
不是逼近，是归位。
五步距离，他走得极稳。
靴底碾过湿苔，发出细微的、近乎黏滞的声响。
雨水在松针尖悬而未落，空气绷紧如鼓面，连王队长身后两名特警的呼吸都压成了短促的气流。
韩明远被按在泥水里，西装后背洇开深色水痕，像一张正在溃散的地图。
他没抬头，可陆昭知道他在等——等一个空隙，一次吞咽，一瞬下颌的松弛。
陆昭在距他一步时停住。
就在韩明远喉结微动、左颊肌肉骤然绷紧的刹那，陆昭右手已如尺量般探出——拇指与食中二指精准卡住下颌支的咬肌附着点与髁突前斜面交界处，掌根顺势上托，腕部旋拧半寸。
“咔。”
一声极轻的骨节错位声，混在雨滴坠地的余响里，几乎听不见。
韩明远整个人猛地一僵，瞳孔骤缩，下颌脱臼的剧痛尚未炸开，中枢神经已本能触发闪避反射——咀嚼肌群瞬间痉挛，舌根后缩，牙关被迫弹开，左侧第二颗槽牙内那枚仅0.8毫米厚的氰化钾胶囊，被硬生生从牙龈沟中挤出，滚落在泥水中，泛着一点惨白反光。
陆昭俯身，镊子夹起胶囊，收入证物袋。
动作流畅，仿佛只是拾起一枚无关紧要的纽扣。
他没看韩明远扭曲的脸，目光扫过对方剧烈起伏的胸口——那里，西装内袋微微鼓起，轮廓分明。
沈清已上前一步。
她没说话，只将防雨公文包打开，取出两份文件：一份是省厅加盖钢印的紧急逮捕令，纸页边缘还带着打印机余温；另一份，是那张血书的公证副本——墨迹与血痕被高清扫描后做了多光谱增强处理，背面，果然浮现出一行细若蛛丝的数字编号，随湿度变化而显影，正是十年前“明远慈善基金会”首笔境外资金流出的SWIFT路径：DEUTDEFFXXX / 1123-0017-9482……
“受潮显色墨水，2013年市一院采购清单第47项。”沈清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雨后的寂静，“当年签收人栏，有韩明远的电子签名——用的是神经调控中心实验室的内网终端，IP地址，和他校准左轮枪撞针那天，完全一致。”
王队长眼神一凛，立刻伸手探入韩明远左胸内袋。
指尖触到金属冰凉。
他抽出一支微型注射器——玻璃管身，透明液体在微光下几近无色，推杆末端刻着极小的“H.M.-β7”字样。
韩明远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不是冲向陆昭，而是拼命扭头，想用额头去撞地面，仿佛那支针剂比镣铐更让他恐惧。
陆昭蹲下，指尖隔着手套，轻轻点了点注射器管壁。
“不是毒药。”他声音低沉，却像手术刀划开皮层，“是抑制剂。β受体拮抗剂衍生物，加了缓释纳米载体——剂量精确到微克，作用时间刚好覆盖你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的幻听峰值。”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回韩明远脸上：“你怕的不是死。是你清醒时听见的声音……比幻觉更真实。”
韩明远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眼白暴起，瞳孔却空得吓人——那不是崩溃，是认知被彻底抽空后，裸露的神经在真空中徒劳放电。
王队长不再犹豫，挥手示意押解。
两名特警架起韩明远，动作迅捷而克制。
就在他被拖向警车后门的刹那，金属探测仪“嘀”一声轻响，在他右脚踝内侧持续震动。
林海蹲下，撕开韩明远湿透的袜口——皮肤下，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凸起，嵌在皮肉之间，边缘平滑，毫无缝合痕迹。
陆昭走近，没碰，只俯身凝视三秒。
探测仪屏幕同步亮起，显示信号频段异常稳定，加密协议层级高于民用标准，且持续向外发送心跳与皮电数据——不是定位器，是活体监测端口。
他抬眼，望向林海。
“别拆。”陆昭说，声音很轻，却让周围所有动作都顿了一瞬，“先做频谱分析。查它最后一次‘握手’的基站，是不是……十年前市一院旧址的信号塔。”
林海点头，指尖悬在仪器按键上方，没按下去。
雨云重新聚拢，天光暗沉如铅。
警车后门缓缓闭合。
韩明远被按进座位，头歪向一侧，嘴角挂着一丝未干的血沫。
他忽然睁眼，视线穿过车窗，直直钉在陆昭脸上。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不甘。
只有一片死寂的确认——
就像医生终于确诊了绝症，而病人，早已在诊断书签下自己的名字。
陆昭站在原地，没动。
风衣下摆垂落，遮住了他微微发颤的右手。
那颤抖不是因疲惫，也不是因情绪。
而是刚刚卸下他人下颌时，自己腕关节承受的反作用力，正顺着神经末梢，一寸寸爬回心脏。
雨丝又落下来，细而冷，像无数根绷紧的银针悬在半空。
警车后门合拢的刹那，金属探测仪的蜂鸣并未停止——它转为一种低频、持续的嗡鸣，仿佛活物在胸腔里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