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蹲在泥水边缘,手持便携式近场通讯扫描仪,屏幕幽光映着他额角未干的雨水。
他指尖微颤,不是因紧张,而是因数据太“干净”:信号频段稳定得反常,加密协议嵌套三层,底层密钥签名竟与十年前市一院神经调控中心的设备固件哈希一致。
陆昭没靠近,只站在三步之外,风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侧别着的证物袋——那枚从韩明远牙龈沟里挤出的氰化钾胶囊,此刻正静静躺在透明封袋中,像一枚凝固的句点。
可他的大脑没有停顿。
不是自杀装置。是保险栓。
不是防追捕,是防……失联。
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一段被红笔反复圈出的话:“11·23案所有受害者,生前均接受过‘短期认知干预’——非强制,自愿签署,由市一院‘阳光疗愈计划’提供。”
而该计划的首任伦理审查委员,正是时任副院长的陈砚舟。
陈砚舟,人称“老院长”。
十年前,在陆振华最后一次提交疑点报告的次日,突发心梗离世。
尸检报告写着“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急性闭塞”,但法医沈秀兰在解剖记录末页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左心室壁见微量β-淀粉样蛋白沉积——非老年性,非遗传性,来源存疑。”
陆昭喉结滑动了一下。
不是吞咽,是压住一声冷笑。
原来不是韩明远在操控棋局。
是他坐在棋盘上,而棋盘之下,还有一双手,在调整每颗子的重量。
林海抬头,声音压得极低:“信号源锁定——北郊青山路3号,原‘青山岭神经康复疗养院’。已废弃八年,产权归属……明远慈善基金会名下全资子公司。”
他顿了顿,调出基站拓扑图,“最后一次握手基站,确实是旧市一院信号塔。但奇怪的是——这枚芯片的唤醒指令,不是来自外部终端。”
“是心跳。”陆昭接道,目光仍钉在警车尾灯上,“它只在特定心率区间内激活加密信道。比如……当人陷入深度恐惧时。”
就在此刻,车窗降下一条窄缝。
韩明远歪着头,血沫顺着下唇滴落,在窗沿积成一小洼暗红。
他没看任何人,只盯着陆昭身后某处虚空,瞳孔涣散却精准地聚焦在某个不存在的坐标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狞笑,不是惨笑,是一种近乎孩童般天真的、松弛的弧度。
“老院长……”他嘶声说,舌根抵着缺齿的牙槽,音节破碎如砂纸摩擦,“在看你。”
风突然静了。
连雨声都退成遥远的白噪音。
陆昭没眨眼。
他听见自己腕骨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是方才卸颌时错位的关节正在归位——可那震颤,已顺着桡动脉,一路攀至太阳穴,突突跳动。
不是疼。
是共振。
他抬手,摘下左手手套,露出指腹一道淡褐色旧疤——十年前,他十二岁,在父亲书房翻到一份被烧去半页的《阳光疗愈计划受试者知情同意书》,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第7号受试者,陆昭,基线EEG异常,建议终止干预。”
签名栏空白。
但页脚印着一枚模糊的、带梅花纹的印章——那是陈砚舟私人用印,仅用于“内部临床观察备忘”。
雨势渐密。
陆昭转身,走向自己那辆黑色SUV。
车钥匙在掌心沁出薄汗,金属冰凉。
他没上车。
只是站在车门前,望着北郊方向——那里山影沉沉,雾气正从谷底缓缓漫上来,像一张无声铺开的网。
青山路3号。
疗养院。
老院长。
王队长快步走近,耳机里已传出特警中队集结完毕的确认声。
陆昭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通知技术组,调取2013年至今,所有进出青山路3号的生物识别记录——重点查两类人:穿白大褂的,和坐轮椅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山脊线上一截断裂的砖烟囱,灰黑,孤峭,像一根折断的肋骨。
“还有,”他说,“查陈砚舟当年的主治医生。如果他还活着——就问他,当年那场‘心梗’,有没有人,替他按过心肺复苏?”
引擎启动。
车灯刺破雨幕,朝北郊而去。
后视镜里,警车尾灯渐小,最终融进一片灰白雾霭。
而青山的方向,雾更浓了。
浓得,几乎能听见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