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
陆昭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腕骨内侧那处旧疤隐隐发烫——不是疼，是记忆在皮下苏醒。
十年前父亲书房里，烧焦纸页边缘卷曲如枯蝶，背面那行字他至今能默写出来：“第7号受试者，陆昭，基线EEG异常，建议终止干预。”而页脚那枚梅花印，此刻正与“青山路3号”这串地址，在他颅内神经回路里轰然咬合。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水花。
北郊山势渐陡，雾气沉得压住了树冠，连路灯都只透出昏黄光晕，像垂死者将熄未熄的呼吸。
对讲机里王队长的声音压得极低：“外围已控，东、西、南三面无异常出入；热成像显示建筑内部有三处微弱体温信号，集中在五楼和地下室。但……监控全黑。”
“短路？”陆昭问，声音平稳，却在踩下刹车前半秒，瞳孔骤缩了一下。
“十分钟前。”王队长顿了顿，“整栋楼的电路系统被精准切段——不是爆燃，是熔断。配电箱里，保险丝被替换成镀银铜片，电阻值恰好卡在临界点。专业得不像意外。”
陆昭没答。
他推开车门，冷风裹着湿气灌进来，吹得风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仰头望去——疗养院矗立在山坳尽头，灰墙斑驳，窗框歪斜，唯有五楼尽头那扇窄窗，还亮着一盏灯。
幽微，固执，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沈清的电话就在此刻打来。
她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民政局档案显示，‘青山岭神经康复疗养院’法人变更过七次，最后一次是在2013年11月20日，转至‘凯恩医疗科技（开曼）有限公司’。该公司已于2014年3月注销，但注销前最后一笔资金流向，是向‘圣玛利亚医院旧址修缮基金’拨款八百万元——签字人栏，电子签名比对确认，是严守礼。”
陆昭脚步一顿。
严守礼。
不是陈砚舟。
是陈砚舟的导师，市一院前院长，韩明远实习期间的带教老师，也是当年“阳光疗愈计划”的总负责人。
十年前，他因“突发脑溢血”退休，再未公开露面。
可陆昭记得父亲笔记里另一段话：“严守礼从不签字。他批阅文件，只用钢笔尖在页眉点一下——像叩棺。”
他抬眼，望向五楼那扇亮灯的窗。
灯没灭。
说明人还没走。
或者……刚走。
“升降梯卡在顶层。”林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正蹲在锈蚀的电梯井口，强光手电照进去，缆绳绷得笔直，轿厢顶部离五楼地板仅剩三十公分，“有人故意卡死制动器，还往导轨里喷了阻尼胶——不是故障，是封门。”
陆昭没犹豫。
他转身走向消防云梯车，脚步沉稳，却在踏上第一节横档时，右手拇指无意识摩挲过左腕旧疤——那里皮肤微凸，是十二岁那年，他偷偷用手术刀划下的第一道痕。
不是自残，是标记：标记自己曾被谁，悄悄看过大脑。
云梯缓缓升起，金属关节发出细微呻吟。
风更冷了，带着山间腐叶与铁锈混合的腥气。
他攀至五楼阳台外，靴底抵住水泥台沿，身体悬空，只靠双臂撑住栏杆。
指尖触到冰凉铸铁——就在右下角，一道新鲜刮痕，约三指宽，边缘锐利，漆皮翻卷，露出底下银灰色金属本体。
不是拖拽，是滑降钩锁扣高速擦过留下的。
他轻轻一按，刮痕处浮起极淡的硅脂气味——军工级润滑剂，常用于特种绳索系统。
无纤维残留，无指纹，无汗渍。
干净得反常。
陆昭翻身跃入阳台。
门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
办公室空旷阴冷，桌椅蒙尘，唯有一台老式传真机孤零零立在角落，外壳泛黄，电源指示灯竟还亮着微弱红光。
林海已先一步蹲在机旁，镊子夹起一张半融的纸页——高温灼烧过，边缘蜷曲焦黑，但中间一行字尚可辨认：
“实时抓拍｜坐标：北郊公墓042区｜时间：2023-11-22 23:45:17”
下方，是一张模糊却足够清晰的图像：陆昭站在墓碑前，侧影被惨白微光勾勒，手中正拾起那截焦黑指骨。
林海抬头，声音干涩：“这机器……没连外网。它连的是局域加密信道。而且——”他指尖轻点传真机侧面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圆点，“它自带微型摄像头，定向捕捉，自动上传。”
陆昭没说话。
他慢慢走近，目光掠过桌面——一只青瓷茶杯倒扣着，杯底一圈浅淡水渍，尚未干透。
窗外，雾正无声漫过窗沿，像一双缓慢合拢的手。
他忽然抬手，摘下左手手套。
露出那道淡褐色旧疤。
然后，他伸手，按在传真机滚筒上方，那里，一行几乎不可见的蚀刻小字正隐在阴影里：
“K.07｜校准序列号：YAN-SHOU-LI-1998”
他喉结微动，没吞咽。
只是静静看着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