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第一次听见,那个从未谋面的人,在十年之后,隔着雾、火、血与废纸,终于朝他,开了口。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尘埃坠地的声音。
那张半融的传真残页在林海镊尖微微颤动,焦边蜷曲如将死蝶翼,而图像中央——陆昭自己的侧影被墓园惨白的地灯照得近乎透明,指尖正悬停在那截焦黑指骨上方一厘米处。
时间凝固在23:45:17。
不是回溯,不是复盘,是实时。
是此刻正被某双眼睛,在某个高处,一帧不落地看着。
陆昭没碰那张纸。
他后退半步,鞋跟碾过地面浮灰,目光却钉在窗框内侧——不是朝外,而是朝内。
窗沿下方三指宽的木纹接缝处,有一道几乎与原色融为一体的细长凹槽,边缘光滑,非年久磨损,而是反复开合留下的轨迹。
他蹲下身,指腹缓缓抹过凹槽底部,触到一点微涩的硅胶残留,再往上半寸,窗框夹层内侧,一枚微型广角镜头盖正微微凸起,像一颗被遗忘的黑色痣。
原来不是俯瞰公墓。
是框定公墓。
整个042区,恰好被这扇窗、这台传真机、这条加密信道,织成一张无声收网的视域牢笼。
他直起身,喉间泛起铁锈味——不是恐惧,是认知被暴力掀开一层皮后的灼痛。
父亲殉职前七十二小时,曾三次调阅青山岭疗养院的旧基建图纸;母亲葬礼次日,陆昭在父亲烧毁的笔记本残页夹层里,发现一枚褪色的“阳光疗愈计划”胸牌磁扣……当时只当是物证遗存。
如今才懂,那是坐标锚点。
是父亲用命标出的最后一道视线落点。
就在此刻——
“滋……”
一声极轻的电流嘶鸣,从办公桌底右侧扬声器格栅里渗出。
紧接着,一段音频毫无征兆地流淌开来:
“……你否认接触过第七号受试者?”
(背景音:笔尖划纸声、椅子挪动、远处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
“我只负责生理监测。心理评估……归严院长。”
(停顿两秒。录音带轻微抖动)
“那么,你是否知道,“基线EEG异常”的判定标准,早在九八年就被伦理委员会废止?”
(一阵急促咳嗽,像是压抑着血气)
“……我知道。但有人坚持沿用。他说——”
“咔。”
白噪音炸开。
尖锐、高频、持续三秒——像一把冰锥猛凿耳膜。
陆昭太阳穴突地一跳,左眼视野边缘骤然浮起雪花噪点。
他猛地闭眼,再睁,瞳孔已缩成针尖。
这剪辑太熟了。
十年前市局技术科出具的原始审讯备份带,他听过十七遍。
每一次,都在此处断裂。
不是设备故障。
是有人用军用级音频编辑器,在真凶吐出名字的前0.3秒,精准切掉整段声波频谱,再填入伪造的干扰杂音。
——连沉默,都经过计算。
“陆昭!”林海低吼,同时扑向桌底,“燃烧装置触发了!”
话音未落,桌脚阴影里腾起一线幽蓝火苗,舔上老旧胶合板边缘,迅疾卷成一道环形火圈,将整张办公桌围在中心。
火焰不爆不烈,却诡异地贴着桌面爬行,散发出淡淡的苦杏仁味——不是汽油,是含氰聚合物慢燃剂,专为销毁纸质证据设计,燃烧温度可控,灰烬呈致密黑渣,不留纤维。
浓烟开始翻涌,灰白,沉滞,带着灼热的重量压向地面。
陆昭却未退。
他盯着那团渐盛的火,盯着火舌之下——办公桌右侧挡板内侧,一处指甲盖大小的方形凸起正随着温度升高,悄然褪去伪装涂层,露出底下哑光黑钛合金的冷硬轮廓。
耐火材料包裹,热敏锁死,内置独立供电模块……这不是保险箱。
是数据熔断舱。
一旦舱体温度突破65℃,内部固态存储芯片将自动覆写并物理熔毁。
而此刻,舱体表面温度计贴片,正无声跳至63.2℃。
他抬手,摘下右手手套。
烟雾已漫至膝弯,呛得人眼眶发酸。
但他没有咳嗽,没有眨眼,只是深深吸进一口灼热空气,让那股苦杏仁味沉入肺腑——像吞下一句迟到了十年的证词。
然后,他向前一步,踏进火圈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