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宗猛地睁开眼:“什么话?”
杨贤妃跪下了,眼泪说来就来:“臣妾不敢复述。只是陛下,太子年少,若被奸人蒙蔽,坏了德行,将来如何承继大统?臣妾每每思之,夜不能寐啊!”
文宗看着跪在地上的爱妃,又想起那个越来越陌生的儿子,长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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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成三年九月初七,重阳节刚过。本该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紫宸殿里却阴沉得像是要下雨。
文宗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朝臣,缓缓开口:“今日召诸卿来,只议一事——太子李永,德行有亏,不堪为储。朕欲废之,诸卿以为如何?”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不知多久,左仆射李珏颤巍巍出列:“陛下三思!太子年少,偶有过失,可请名师教导。国本动摇,非社稷之福啊!”
“年少?”文宗冷笑,“十八岁了,还年少?朕十八岁时,已经监国理政了!”
“陛下天纵英明,太子岂能相比?”礼部尚书出列,“然则太子乃天下之本,轻言废立,恐动摇人心。还请陛下给太子一个改过的机会。”
“改过?他改了吗?”文宗提高声音,“去年朕令他在东宫闭门读书,他翻墙出去斗鸡。今年朕让他参与朝政,他在麟德殿宴饮三日,还口出狂言!这叫能改?”
朝堂上又安静下来。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臣韦温,有话要说。”
众臣齐刷刷看向那个站在后排的谏议大夫。这人素来耿直,今天怕是要捅马蜂窝。
文宗盯着他:“讲。”
韦温整了整衣冠,不慌不忙:“陛下说太子有过,臣不敢辩。但臣想问陛下:太子之过,谁之过也?”
文宗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太子六岁启蒙,谁为之师?太子十五加冠,谁教之以礼?太子十八监国,谁辅之以政?”韦温一字一顿,“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今日太子失德,陛下只问太子之罪,不问己身之失,不问辅臣之责,臣窃为陛下不取也!”
满朝哗然。
文宗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手指紧紧抓着龙椅扶手,关节都发白了。他死死盯着韦温,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终于,文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一个‘子不教父之过’。韦温,你好大的胆子!”
“臣不敢。”韦温躬身,却毫无惧色,“臣只是记得太宗皇帝教诲: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人为镜,可知得失。今日臣愿做这面镜子,照给陛下看。”
“你!”文宗猛地站起,却又颓然坐下。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太监捧着一份奏表匆匆进来:“陛下,翰林学士六人联名上表,请陛下勿废太子。”
文宗看也不看:“搁着。”
太监刚退下,又一个太监进来:“陛下,神策军左右中尉上表……”
“说什么?”
“说……说太子乃国本,请陛下三思。”
文宗愣住了。神策军是禁军,他们的态度,他不能不考虑。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照在文宗半明半暗的脸上。过了许久,他挥了挥手:“今日……暂且退朝。废立之事,容后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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