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们’。”李石纠正,“是他。”
两人同时望向皇宫方向。夜色中的大明宫灯火辉煌,其中有一处特别亮——那是左神策军的驻地,仇士良的天下。
“你待如何?”郑覃问。
李石忽然笑了:“明日我上表,请辞宰相,外放荆南。”
“什么?!”郑覃险些打翻茶盏,“你这是认输了?那老阉奴正巴不得!”
“郑兄啊。”李石站起身,走到窗边,“你猜那日若刺客得手,今日谁坐在我的相位上?”
不等回答,他自顾自说:“多半是你,或者李固言。然后呢?再过半年,或许又有一场‘意外’。仇士良要的不是某个人死,而是要满朝文武明白——这长安城,姓仇。”
他转过身,烛光在脸上跳动:“我走,是告诉他:我明白了。这样我或许能活着吃上荆南的橘子,你或许能多当几年宰相,陛下……”他顿了顿,“陛下或许能少几根白发。”
郑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拍了拍老友的肩膀。
辞呈递上去的第三天,宫里来了旨意。不出所料,文宗“勉从其请”,授李石检校兵部尚书、充荆南节度使。
临行那日,长安下着小雨。李石轻车简从,只带了李福和三个老仆。马车驶出春明门时,他掀开车帘回望。雨雾中的长安城巍峨依旧,只是那重重宫阙,看起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相爷,不,使君……”李福改了口,“咱们真就这么走了?”
李石放下车帘,靠回车壁:“福伯,你跟我多少年了?”
“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你见我做过亏心事没有?”
“自然没有!”
“那便是了。”李石闭上眼睛,“没做亏心事,为何要怕走夜路?我们这不是逃,是换个地方,继续吃朝廷的俸禄。”
马车辘辘南行。过了好久,李福听见主人低声自语,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
“只是这朝廷……还是朝廷么?”
司马光说:
观李石之遇,可知唐室之衰非一日之寒。宦官之祸,始于明皇,炽于德宗,至文宗时而极矣。夫以宰相之尊,天子之侧,竟白昼遇刺于通衢,刺客逍遥而不得问,此非独仇士良之猖獗,实乃纲纪尽弛之征也。文宗非昏聩之主,甘露之变后尤思振作,然见宰相遭难而不能庇,知其冤而不能申,唯以出镇外藩为全之策,岂不哀哉?盖神策军在握,宦官之势已成尾大不掉,虽天子亦无奈何。李石能全身而退,已属大幸,然宰相避阉竖而求存,唐室之不亡,幸耳。
作者说:
读这段历史时,我常想:李石那日清晨出门前,可曾有过预感?或许他整理衣冠时,指尖曾莫名发凉;或许他瞥见镜中鬓角新霜,曾恍惚片刻。历史记载总是冷静克制的,但我们不该忘记,那些工整楷书背后的每一个清晨,都是活生生的人推开家门,步入未知。
宦官专权常被简单归咎于“皇帝昏庸”,实则这是制度性溃烂。当神策军成为私人武装,当内廷掌握官员任免,当信息渠道被垄断——权力便完成了它的“代谢”。仇士良们不过是这个腐败系统长出的毒蘑。
有趣的是,李石的选择揭示了一种“非典型抗争”:不与系统正面对抗,而是选择“退出”。这或许不够壮烈,但保全了改革火种。有时候,生存本身就是一种策略。唐代藩镇在特定时期反而成了正直官员的避风港,这讽刺性地说明:当中心腐烂时,边缘可能保留更多生机。
本章金句:
有时候,转身离开不是认输,而是为了在别处点燃另一盏灯。
如果你是李石,在遇刺幸存、明知仇士良是幕后黑手的情况下,你会选择留在长安继续周旋,还是像他一样请辞外放?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