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宪兵和特务已经搜到了这片区域。
“刚才明明在这边!”
“搜!一个一个箱子搜!”
沉重的皮靴声在周围响起。有人用刺刀捅进旁边的货箱缝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林楚君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高志杰的身体紧贴着自己,他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很稳。他一只手仍然握着控制器,拇指悬在某个红色按钮上方——那是最后三只机械昆虫的自毁指令,一旦按下,它们会引爆体内所有剩余能量,相当于三颗小型手榴弹。
同归于尽的准备。
老葛回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你们是……打鬼子的?”
高志杰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老葛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刚才那些会飞的小机器,是你们的吧?我看见了,专咬拿枪的。”
“你们不怕?”林楚君忍不住问。
“怕,哪能不怕。”旁边那个年轻工人小声说,“上个月,我兄弟就因为偷偷藏了半袋米,被76号的人活活打死在码头上。怕有啥用?”
老葛瞪了他一眼,继续盯着外面:“等会儿他们搜过来,我们从后面那个口子钻出去。
他顿了顿,看向高志杰:“那条道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而且里头全是臭水,齐腰深。”
“谢谢。”高志杰只说了一句。
外面的搜查声越来越近。一个宪兵用日语大声命令着什么,接着是货箱被推倒的巨响——离他们藏身的地方只有不到五米。
老葛做了个手势,带头猫着腰往后挪。果然,货箱堆的最深处,有一个被破帆布掩盖的缺口,大小刚好容一人通过。一股浓烈的腐臭从里面涌出来。
“我走前面。”高志杰说。
“不。”林楚君拉住他,把刚才那把满弹的勃朗宁塞回他手里,“你断后。我……我会跟紧老葛。”
她没给他反驳的机会,已经跟着老葛钻进了那个黑洞洞的缺口。高志杰咬了咬牙,对剩下两个工人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年轻工人钻了进去,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却摇摇头,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耳朵,摆摆手——意思是自己耳朵不好,跑不快,会拖累大家。
高志杰想说什么,但外面已经传来刺刀划开帆布的声音。
“找到了!这里有人!”
年长的工人突然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将旁边一堆空木箱推倒。
哗啦——巨响吸引了所有追兵的注意。
“快走!”他朝高志杰吼了一声,然后转身,赤手空拳朝着冲进来的宪兵扑了过去。
高志杰最后看了那个背影一眼,转身钻进了下水道。
身后传来枪声。
一声。
然后是世界重归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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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道里果然臭水齐腰,冰冷刺骨。林楚君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老葛,全靠前面那点手电筒的微光辨认方向。污水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撞到她的小腿,她咬紧牙关没叫出声。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亮光。
“到了。”老葛喘着气,爬上一条生锈的铁梯,顶开一块松动的石板。
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这里已经是三号码头的边缘,远离主航道,堆满了废弃的舢板和破渔网。远处,皇后号邮轮的汽笛声再次响起——它要起航了,尽管码头上一片混乱。
高志杰最后一个爬出来,浑身湿透,污水顺着衣角往下滴。他第一时间看向控制器——屏幕全黑了。最后三只机械昆虫的信号在他钻进下水道的那一刻全部消失。
要么被打碎,要么能量耗尽。
“蜂群”全军覆没。
“你们顺着那边走,绕过那个仓库,就能到马路上。”老葛指了指方向,“现在到处都乱,混出去不难。”
高志杰从怀里掏出钱夹,把里面所有的钞票——大约有两百多块法币,塞到老葛手里:“谢谢。”
老葛看着那叠钱,喉结动了动,但没接:“用不着。”
“拿着。”高志杰坚持,“给刚才那位兄弟的家人。”
老葛沉默了几秒钟,最终接过钱,塞进怀里最深处。他看向林楚君,又看看高志杰,忽然说:“我兄弟死的时候,没人帮他收尸。76号的人把他扔进了黄浦江。”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你们……多杀几个。”
说完,他转身钻回了下水道入口,石板合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码头上空,乌云压得很低。远处外滩方向还有零星的枪声,但主战场显然已经转移了。
林楚君站在冷风里,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她手里还握着那把只剩三发子弹的枪。
高志杰走过来,脱下自己的外套——虽然也湿了大半——披在她肩上。
“冷吗?”他问。
林楚君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想说点什么,比如刚才那个工人,比如那声枪响,比如这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高志杰伸手,轻轻拿走了她手里的枪,退出弹夹,检查了一下,又装回去,塞回她手里。
“你刚才救了我。”他说。
“我……我打中了人。”林楚君终于说出这句话,声音发颤,“我打中了他的腿。我看见血……”
高志杰握住她冰凉的手,连同那把枪一起握住。
“楚君。”他看着她,“这条路,一旦走上,手上就一定会沾血。可能是敌人的,也可能是……自己人的。”
林楚君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知道。”她说,声音渐渐稳定下来,“从我把那份日文密电翻译出来交给你的那天,我就知道了。”
高志杰看着她,很久,然后轻轻抱了她一下。
很短暂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我们得走了。”他说,“追兵很快会搜过来。”
“去哪儿?”林楚君问。
高志杰看向黄浦江。江面上,皇后号邮轮已经缓缓驶离码头,灯火辉煌,像一座移动的宫殿。甲板上隐约还能看见人影,那个穿着他风衣的替身应该还在那里。
“先离开上海。”他说,“图纸必须送出去。”
林楚君跟着他的目光看向江面,又转头看向身后——那是他们刚刚逃出来的地方,是百乐门的霓虹,是霞飞路的咖啡馆,是她熟悉又陌生的、纸醉金迷的上海滩。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枪。
“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