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离去后的第九个“日照周期”。
多元宇宙联合办事处，气氛有些微妙。
白泽抱着一摞新的报告走进来，脚步比平时轻快，眉头却微微蹙着。
“道祖，OA系统今日生成的‘和谐化建议’数量下降了73%。”他将报告放在萧狂那张乱七八糟堆满零食和玉简的办公桌上，“但是……”
“但是什么？”萧狂从一本《混沌级阵法入门（幼儿涂鸦版）》后面抬起头，打了个哈欠。这本书是玩家零号“进贡”的，据说是某个游戏位面幼教资料的跨界衍生品，内容荒诞但意外地有点启发。
“但是，自发提交的‘秩序优化提案’数量，上升了400%。”白泽调出数据光屏，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条目，“而且，来源非常分散，几乎涵盖了所有主要位面和种族。”
萧狂接过光屏，快速浏览：
“提议：将“反安逸运动”更名为“可持续发展精神文明建设”，并制定阶段性目标与考核标准。——提议人：科幻位面·社会架构优化部（原高能物理研究组部分成员）”
“建议：情感咨询应设立标准化流程与伦理规范，避免咨询师个人情感过度介入。——提议人：言情位面·情丝道职业资格认证筹委会”
“倡议：游戏副本难度曲线应更平滑，减少玩家因挑战失败产生的挫败感，并增加“一键扫荡”功能。——提议人：游戏位面·玩家舒适度调研小组（由27名高等级玩家自发成立）”
“呼吁：正统道法传承应建立统一教材与认证体系，避免“野路子”修士误入歧途。——提议人：正统圣人位面·道统纯正学会（若干中小门派联合）”
甚至还有来自洪荒本土的：
“关于规范“咸鱼道”传播，避免其过度解构严肃道法议题的若干意见（草案）——部分紫霄宫听道者联署”
没有强迫，没有系统干预，全是“自发”的。
就像说书人播下的种子，在适宜的土壤（监测网的“叙事优化场”余波）和温和的灌溉（辩论后对“永恒经典”的潜在向往）下，悄无声息地发芽了。
“他们……好像觉得，自己是在让世界‘更好’。”白泽的语气有些困惑，也有些不安。
“他们确实这么觉得。”叶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拿着一块平板，上面显示着复杂的心理与社会学模型曲线，“说书人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美学示范’。他展示了‘秩序’与‘经典’可能达到的优雅与永恒感。对于一些原本就渴望确定性、厌恶混乱、或者单纯觉得‘折腾累了’的个体来说，这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他走到光屏前，指着那些提案：
“看，这些提议的核心诉求是什么？——标准化、规范化、去风险化、可预期化。本质是希望将充满意外和痛苦的‘生活过程’，转化为安稳可控的‘体验流程’。这恰恰是‘经典化’的开端。”
萧狂挠了挠头，把手里那本涂鸦版阵法书扔到一边：“所以，现在敌人不是从天而降的‘大寂静’，而是我们自己人心里长出来的‘求静苗’？”
“可以这么说。”叶辰点头，“而且更难对付。外力可以抵抗，内生的倾向……只能引导，或者，对冲。”
“怎么对冲？再来一场更吵的辩论？”蓝蝶的时间虚影在房间一角浮现，显得有些疲惫。时间海深处的“固化点”正在缓慢扩散，她需要持续消耗力量维持乱流区的稳定。
“辩论已经不够了。”因陀莉的因果投影显现，金色眼眸中映出无数细小的、正在自发“理顺”的因果线，“道理讲得再多，当‘安宁’本身成为一种更具诱惑力的‘道理’时，言语就会显得苍白。我们需要……更直接的‘体验’。”
“体验？”萧狂挑眉。
“体验‘混乱’与‘不确定’带来的，不仅仅是麻烦，还有……‘生机’。”因陀莉缓缓道，“体验‘不完美’与‘未完成’之中，蕴含的无限可能。我们需要一场‘展示’，而非‘辩论’。”
墨工的光学镜片闪了闪：“计算结果显示，单纯的事件展示冲击力有限，容易被视为‘特例’或‘表演’。需要制造一种……持续性的、沉浸式的、让参与者无法置身事外的‘共感环境’。”
“共感环境？”素心的情丝轻轻飘动，“你是说，把大家的情绪、记忆、甚至一部分感知……连接起来？共同体验某种……极端状态？”
“极端，但真实。”因陀莉看向萧狂，“我们需要找到一个‘锚点’，一个能集中体现‘活着就是折腾’这一本质的、鲜活的、正在发生的‘故事核心’。然后，将这个核心的体验，有限度地、安全地，共享给所有参与提议‘优化’的个体，以及更多可能动摇的人。”
萧狂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故事核心’……正在发生的……”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
合一期的边缘，那片刚刚从混沌中固化出来的“空白区域”附近，最近似乎有些……不寻常的空间波纹。
那是之前归档员和说书人现身的地方，也是叙事层与故事层边界最模糊的“夹缝”。
一个大胆的、极其不合理的念头，像条滑溜的咸鱼，猛地蹦进了他的脑海。
“你们说，”萧狂慢慢开口，嘴角开始上扬，“如果咱们……主动去叙事层‘借’点东西过来，会发生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借……东西？”叶辰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从叙事层？借什么？”
“什么都行。”萧狂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一本写了一半被弃坑的‘太监小说’残页？一个被归档员评为‘结构混乱、逻辑崩坏、不建议收录’的失败故事碎片？或者……干脆就是一个还在‘写作中’，充满了未定草稿、疯狂脑洞和作者自我吐槽的‘创作现场’的一角？”
他越说越兴奋：
“把那种最原始、最混乱、最充满挣扎和不确定性的‘创作过程’本身，借过来！当展品！让所有人都感受一下，一个‘故事’在真正诞生为‘经典’之前，要经历多少狗屁倒灶的纠结、推翻、尝试和可能的失败！”
房间陷入一片寂静。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主动触碰叙事层，还是去“借”那种被视为“废料”或“半成品”的东西？风险完全不可预测。
“理论上，”墨工率先打破沉默，光学镜片高速分析，“叙事层与故事层存在信息交换通道，否则观察者、归档员等无法介入。但通道通常由高层级单向控制。反向‘借取’，需要极高的权限，或者……钻空子。”
“钻什么空子？”萧狂问。
“叙事层在进行‘归档’‘清理’或‘评价’时，会产生临时的数据‘缓存区’或‘回收站’。”墨工调出一些晦涩的模型，“这些区域防护相对薄弱，且信息处于‘待处理’状态，不稳定，但可能……有机会短暂接触。”
“机会有多大？”蓝蝶问。
“不足0.73%。”墨工给出冷酷的数字，“而且一旦触发警报，可能招致叙事层更直接的干预，甚至可能被判定为‘恶性信息窃取’，遭到‘格式化’级别的清理。”
高风险，低成功率。
但萧狂的眼睛却亮了。
“0.73%……够高了！”他一拍大腿，“比当年鸿钧算计我的成功率还高点！干了！”
“我们需要详细计划。”叶辰已经恢复了冷静，开始在平板上划出流程图，“目标选择：必须是足够‘混乱’‘未完成’，但又不会立即引发叙事层强力反弹的‘废料’。接触方式：必须极其短暂，且做好信息隔离，避免叙事层信息污染我们的世界。体验共享方案：需要因陀莉的因果线、蓝蝶的时间片段截取、素心的情绪共鸣放大、墨工的信息转译封装、以及玩家零号的……‘游戏化呈现’？”
他看向玩家零号。
像素小人立刻蹦起来：“包在我身上！保证把“创作现场”做成沉浸式副本体验！标题就叫：《走进作者的大脑——一片狼藉》！”
计划迅速细化。
目标选定：通过墨工对监测网残余波动的逆向分析，锁定了一个近期被叙事层“评价”为“叙事冗余度过高，核心冲突涣散，建议精简或废弃”的“待处理故事碎片”。这个碎片似乎源自某个喜欢写“群像剧”却总是控制不住角色暴走的作者的废稿，充满了互相矛盾的设定、写到一半忘掉的角色、和无数个开了头就没尾的支线。
接触小队：萧狂（咸鱼道韵抗定义）、因陀莉（精准因果定位与剥离）、蓝蝶（时间流速差制造接触窗口）、墨工（信息通道构建与屏障）。
后方支援：叶辰（全局协调与风险预案）、素心（稳定参与者情绪锚点）、玩家零号（体验封装与投放）、游尘及奥丁等人（维持合一期稳定，防备意外）。
行动代号：“拾荒者”。
行动信条：“只捡垃圾，不偷宝贝；速战速决，掉头就跑。”
三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在合一期边缘，那片“夹缝”区域，一个极其隐蔽、由时间乱流包裹的微型空间节点被打开。节点对面，是浩瀚信息流中一个不起眼的“涡旋”，里面沉浮着无数黯淡的、残缺的光斑——叙事层的“废弃资料回收站”。
萧狂、因陀莉、蓝蝶、墨工，四人（或者说，四个存在）的精神投影，如同最细微的尘埃，附着在因陀莉精心编织的一条几乎不引发任何因果涟漪的“窃取线”上，悄无声息地穿过了节点。
眼前的景象，难以用语言形容。
那不是画面，是概念、情绪、破碎的逻辑链和未成形的意象的混沌洋流。各种颜色的“思绪”如流星般划过，有的明亮但短促（一个惊艳的开头），有的冗长而浑浊（一段灌水的情节），有的彼此纠缠冲突（两个矛盾的设定），有的则孤零零地漂浮，找不到连接（被遗忘的伏笔）。
他们目标明确，直奔那个被标记的“群像剧废稿”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