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愣了一下,有些突然,他刚回燕京,认识的人不多,亚瑟他们则以为是他的朋友,一脸习以为常。
芬恩站起身,端起酒杯回敬,心里却暗暗打鼓,打量着眼前的几人:“不敢不敢,几位先生是……”
那人身后的另一位长衫男子,笑着一拍手:“嗨!守常啊,我就说如此行事,太过孟浪了吧!”
而旁边一位方脸、留着一字胡的男子,却洒脱得多,摆了摆手,朗声开口:“哎,都是革命同志,不认识,介绍一下就好!”
“芬恩先生,在下周樟寿,字豫才,时任教育部佥事。”
“这位是李大钊,字守常,现为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生。”
“这位是陈独秀,字仲甫,现为京师大学堂教员。”
“这位是梁启超,字卓如,眼下暂无正式任职。”
一串名字报出来,芬恩直接傻眼了。
周樟寿这个名字,他没听过,可后面三个 —— 李大钊、陈独秀、梁启超,哪一个不是如今燕京乃至全国,响当当的文人志士、革命先驱?这几位怎么会突然找到自己?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手都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陈独秀皱了皱眉,看向周樟寿,不满地开口:“哎!周豫才,你不是改名叫树人了吗?怎么还报旧名?”
周树人。
这三个字一出来,芬恩瞬间稳了神。
鲁迅!原来是他!
这位写文章如刀、笔锋似剑的文坛巨匠,他可是早有耳闻。
反应过来的芬恩,连忙朝门外喊:“载恩!快去,让掌柜的重新布席!把店里最好的菜、最陈的酒,全都端上来!”
随从载恩连忙应声而去,包厢里的气氛瞬间热络起来。芬恩挨个儿邀请四位先生入座,本以为这些名动天下的文人,会是不苟言笑、难以接近的模样,可一坐下聊天,他才发现,几人出乎意料的好相处。
1881 年出生的鲁迅,今年刚 34 岁,穿着一身朴素的灰布长衫,袖口微微磨白,气质温和,和传闻中冷峻犀利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有个坚持了二十五年的习惯 —— 写日记,一笔一划,详细记录每一笔收入开支,买一块糕点、一盒香烟,都记得一丝不苟,连几分几厘都不差。此刻聊起天来,他还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都是近日的花销。
“前几日在琉璃厂买了几张汉拓,花了三钱银子,又买了两盒哈德门香烟,一钱二分,都记着呢。”
他还喜欢养猫、养花种草,家里养了一只黄猫,取名 “密斯黄”,调皮得很,总爱趴在他的书稿上睡觉;窗台上的花草,他都精心养护,搭架子、浇水、施肥,比处理教育部的公文还上心。
平日里最大的奢享,就是坐汽车、买头等票看电影,一有空就泡在琉璃厂的书肆里,收藏拓片、版画,乐在其中。
而这些趣事,全是旁边的陈独秀爆的料。
陈独秀嗜酒如命,性格豪爽,带着几分狂生的劲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花雕,嘴不停歇,把鲁迅的小习惯抖了个干干净净。
芬恩听得津津有味,当听到鲁迅喜欢坐汽车时,猛地一拍大腿,扑棱一下坐直了身子,扯着嗓子朝门外喊:“波儿~波儿~”
几人都被他这突然的一嗓子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喊谁。
片刻后,一个穿着黑色制服、身材矫健的男人走了进来,一脸无奈:“大哥!您是不是喝高了?”
这人是陈波,芬恩的司机,跟着他从海外回来,芬恩总爱这么没头没脑地喊他。
载恩在一旁悄悄给李大钊等人解释:“这位是陈波,是先生的司机,先生平日里就爱这么叫他。”
芬恩横眉立眼,瞪了陈波一眼:“你放屁!你见我喝多过?我这是高兴!高兴!你懂吗?”
他指着鲁迅,嗓门都亮了:“你听见没?迅哥儿喜欢坐汽车!正好,我不爱坐那玩意儿,以后我那辆福特,就送他了!”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鲁迅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洒了,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连忙摆手推辞:“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一辆汽车价值数千大洋,我万万不能收!”
芬恩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送一块馒头:“别闹!家里就是造这东西的,武大郎送你俩馒头,都不算礼,我送辆汽车算什么?以后你出门讲学、逛琉璃厂,就让陈波给你开车,方便!”
梁启超坐在一旁,性格乐观风趣,这些年虽有心事郁结,可听芬恩自比武大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忙劝道:“芬恩啊,自比武大郎,这不好,很不好啊!”
芬恩愣愣地盯着梁启超看了十多秒,又转头看了看邦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没事儿!别说西门庆未必有我帅,就算真动起手来,他也打不过我!当年在四九城,我可是打遍胡同无敌手!”
一派江湖气,率真又可爱,逗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李大钊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他如今在早稻田大学留学,正值假期,游走在燕京各大高校,接触三教九流,早就听过燕京市井里,关于 “红发判官富明少爷” 的传说。
他端起酒杯,看向芬恩,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敬佩:“芬恩先生,四九城传说的那位富明少爷,真的是你吗?”
芬恩咧嘴一笑,红发在灯光下格外耀眼,他抱了抱拳,朗声应道:“正是在下!”
“承让承让,好汉不提当年勇!”
话音落,包厢里的笑声、酒杯碰撞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飘出窗外,和什刹海的晚风融在一起。
一边是底层车夫,在遥不可及的富贵楼里,吃着一场如梦似幻的宴席,忆着旧年的江湖传说;
一边是海外归来的红发侠士,与文坛先驱、革命志士把酒言欢,随性洒脱,初心未改。
庆云楼的灯火,映着新旧交替的燕京,也映着这一场跨越阶层、跨越身份的奇妙相逢。
而费五手里的筷子,终于稳稳地夹起了一块酱肘子,咬下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当年那五个嘴巴子,好像也没那么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