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筷落在青花瓷盘上,发出一声轻响。梁启超终于还是没忍住,抬眼看向主位的芬恩,压着嗓子开口,哪怕明知这雅间隔音极好,也依旧放低了声线,字字都裹着压不住的愤懑与焦灼:“芬恩先生,最近几天,日置益已经私下见了曹汝霖不下五次了!”
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着,指节绷得发白。任谁都清楚,日本驻华公使日置益那纸带着血腥味的 “二十一条”,硬生生拍在了大总统府的案上,如今频频密会外交次长曹汝霖,每一次闭门相见,都是拿着刀,一刀一刀往中国的主权上割。
席间其余三人皆缄了声,齐齐将目光投向了芬恩。
芬恩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水晶杯壁,抬眼时眉梢挑着一抹似笑非笑,目光扫过面前四张沉郁的面孔,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嘿!我还以为,你们会一直忍着,在这庆云楼里只吃酒谈文,半句不聊这些糟心事呢?”
梁启超脸上的愤懑猛地一滞,喉间翻涌的千言万语,生生卡在了半路。
“这事,是必然会发生的。” 芬恩笑了笑,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拿起公筷,不紧不慢地从暖锅里夹了一块冻豆腐放进自己碗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这楼里的菜色,“日本人素来擅长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收买、操控几个亲近他们的软骨头,给我们添些堵、造些麻烦,再正常不过。他们若是不做这些手脚,我才真要提心吊胆。”
“你早就料到了?那你是不是早有对策?”
陈独秀骤然开口,一双眼睛在暖光里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剑。他刚从日本归国不久,正憋着一股劲要给这麻木的国度撕开一道口子,眼里容不得半分苟且,更容不得日本人这般堂而皇之地凿穿中国的国门。他说着,便将面前温好的花雕酒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芬恩闻言耸了耸肩,摊开手,语气坦诚得不留半分余地:“如果你说的是对付日本的全盘法子,说实话,我没有。”
这话一出,席间的空气又沉了几分,暖锅沸腾的咕嘟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一直沉默着的李大钊忽然开了口。他是这群人里最素净极简的一个,不吸烟、不饮酒,面前的花雕酒杯自始至终纹丝未动,只摆着一杯清茶,一身布衣洗得边角发白,却偏偏有着最敏锐的洞察力。众人只听见芬恩话里的敷衍,他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语气深处藏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芬恩先生,你对日本,似乎不只是寻常的警惕,倒像是带着极深的厌恶?”
芬恩闻言,端起酒杯轻轻嘬了一口白兰地,琥珀色的酒液滑过喉咙,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精准:“也不能说是厌恶吧,大概是…… 憎恶,或者说,恶心?”
“噗 ——”
旁边一直默然捻着花生米、冷眼饮酒的鲁迅,差点被一口花雕酒呛得背过气去。他弓着身,拿手帕捂着嘴,一阵剧烈的咳嗽,连耳根都呛得红了,半晌才平复下来,抬起头,一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看向芬恩,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芬恩,你确定你的中文没有问题?还是在美国待得时间太久了,分不清这几个词的轻重了?”
芬恩没反驳,只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沉吟了片刻,抬眼时目光里没了半分戏谑,扫过席间众人,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或许这几个词的立意是有些模糊,那我换一个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共戴天。”
这话一出,陈独秀、李大钊、鲁迅三人皆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眼里都带着几分无语与荒诞。只当他是酒意上涌,在这酒席上说了句玩笑话 —— 中日之间纵然积怨已深,纵然马关条约的血痕未干、日俄战争的硝烟仍在中国的土地上未散,可 “不共戴天” 四个字,终究太重了,重得像这庆云楼里顶梁的柱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唯有梁启超,没有笑。
他定定地看着芬恩,眸光沉沉,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二人今日是在这庆云楼里第一次见面,却绝非第一次打交道。远在大洋彼岸时,他便听过这个神秘男人的名字,更知道他与孙中山素来交往甚密。而自己当年身为保皇派核心,与革命党人势同水火,甚至几度针锋相对。
他心里咯噔一下,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语气里带着几分克制的试探,与文人骨子里的风骨:“芬恩先生,如果是当年在美国,我与保皇党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我可以道歉,也可以即刻离开这庆云楼!但家国大事面前,还请你不要开这种性命攸关的玩笑!”
芬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住,看着梁启超紧绷的侧脸,愣了几秒才恍然失笑,摇了摇头,将酒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哦!我想你们误会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坦荡,“我并不是因为梁先生当年是保皇派,追杀孙先生,所以才在这里胡言乱语的!”
“事实上,你跟孙先生,应该算是同类人。” 芬恩的目光落在梁启超身上,带着几分公允的评判,“你们走的路不同,选的法子不一样,可你们的目的,都是救国。只不过,你们又都有点理想主义的天真罢了。不过我保证,孙先生从来都没有记恨过你。”
“至于我的话,我可以说,如果今天坐在这庆云楼雅间里的,是康有为的话,你们根本就进不来这个屋门!”
一句话,戳破了那层师徒反目的窗纸,也让席间的气氛,又添了几分难言的凝滞。
谁都知道,“康梁” 二字,曾是戊戌年间响彻全国的名字。
梁启超十八岁拜入康有为门下,在万木草堂里接过维新变法的火种,成了康有为最得意的弟子,成了戊戌维新运动最核心的副手。变法惨败,六君子喋血菜市口,二人一同流亡日本,共同创办报刊、组建保皇会,推动君主立宪运动。“康梁” 并称,是同生共死的师徒与战友。
1902 到 1903 年,梁启超在海外接触西方新思想,也结识了孙文清等革命党人,一度倾向革命排满,与康有为 “保皇保教” 的主张,生出了第一次严重的龃龉。可在康有为的严词训斥与师门压力下,梁启超最终作了检讨,暂时回归保皇阵营。那次分歧,不过是思想上的一次摩擦,从未动摇过二人同盟的根基。
可大清覆灭,共和初立,这对相伴半生的师徒,终究是走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