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仁诲一咬牙:
“走!”
他们推开后门,带着女人们冲进夜色中。王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范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巷子很黑,很深。他们跑得很快,女人们咬着牙跟上,没人哭,没人喊,只是拼命地跑。
远处,货栈方向忽然传来嘈杂声——被发现了。接着是范质的声音,很大,很清晰:
“往东边跑了!快追!”
契丹人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往东边去了。
“快!”
郑仁诲低喝,
“往西!去刘县令那儿!”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跑向县衙方向。王朴握着那个小木人,手心全是汗。
…
晨光初露,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树林边缘,王朴独自站着,手中那把契丹人的朴刀握得死紧,指节泛白。
马蹄声如雷,由远及近。十几个契丹骑兵冲进林边空地,马蹄踏起尘土飞扬。为首的正是那个头领,看到王朴一个人挡在路上,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就你一个?”
头领勒住马,弯刀在晨曦中闪着寒光,
“那些女人呢?还有你那几个兄弟呢?都跑了?”
王朴没说话,只是举起刀,横在身前。这个动作他做得生疏,甚至有些滑稽——一个书生,拿着刀,面对十几个骑兵。
但他站得很稳。
“找死!”
头领啐了一口,策马冲来。弯刀带着破风声劈下,王朴本能地举刀去挡。
铛!
刀锋相交,火星四溅。王朴被震得连退几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那匹马冲过去又调头,头领调转马头,再次冲来。
这次更快,更狠。弯刀直取王朴脖颈,王朴根本来不及反应。
完了。他闭上眼睛。
铛——!
又是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王朴睁开眼,看到一柄熟悉的刀架住了弯刀——是郑仁诲!他骑在一匹不知从哪抢来的马上,气喘吁吁,但眼神锐利如鹰。
“王兄,没事吧?”
郑仁诲问。
“没、没事。”
王朴声音发颤,是后怕。另一侧,向训也骑马赶到,他身后还有一人——刘文泰!这位县令大人也穿了身半旧的皮甲,手里提着把长枪,虽然年纪不轻,但骑在马上的姿态竟有几分老兵的味道。
更让王朴震惊的是,范质也来了!他骑着一匹马,马是从一个摔下马的契丹人那里抢来的,此刻正拼命控制着受惊的坐骑。
“范兄!”
王朴惊喜交加。范质冲他点点头,脸上又是泥又是血,但眼中闪着光:
“我可不能看着你们死!”
契丹头领看着突然出现的三人,脸色阴沉下来:
“好,都到齐了。省得我一个一个找。”
他一挥手,十几个骑兵散开,形成包围圈。
“小心,契丹骑兵最擅长冲锋。”
刘文泰沉声道,
“我们不能跑,一跑就被追着打。得硬扛!”
“硬扛?”
郑仁诲苦笑,
“我们才四个人,”
“五个。”
向训说,握紧了手里的刀。刘文泰看向王朴:
“王先生,你会骑马吗?”
“会一点。”
王朴以前骑过驴,马应该差不多吧?
“那好,你先骑着马走吧。”
刘文泰说,
“我们断后。”
王朴摇头:
“不,我要留下来。”
“你——”
“生死,何惧之有。”
王朴重复了向训的话,虽然声音还有些抖,但眼神很坚定。
刘文泰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那就战!”
战斗爆发了。契丹骑兵第一次冲锋,四人硬生生扛了下来。郑仁诲砍翻了一个骑兵,自己胳膊也中了一刀。
向训从马上直接被挑落,爬起来继续打。范质根本不会骑马作战,索性跳下马,专攻马腿——这招虽然险,但有效,两个契丹人被他绊下马。
刘文泰最让王朴惊讶。这位看似文弱的县令,枪法竟然相当老辣,一枪刺穿了一个契丹人的咽喉。
但契丹人太多了。第二次冲锋时,王朴被一匹马撞倒,胸口剧痛,差点喘不过气。郑仁诲为了救他,从马上跳下来,背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向训腿被马蹄踩中,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刘文泰被两人夹着打了许久,不顾自身伤势将那二人捅下马时,却也一个恍惚跌落在地。
五人背靠背,被围在中间。每个人都受了伤,血染红了衣裳。
契丹人也损失惨重,只剩六七个还能战的,但也个个带伤。头领从马上摔下来,腿似乎受了伤,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晨光越来越亮,金色的阳光洒在血迹斑斑的林间空地上。
头领看着奄奄一息的五人,又看看四周倒下的手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想不到,你们几个联手,杀了我这么多弟兄。”
他喘着粗气:
“那些女人呢?”
“在衙门。”
刘文泰靠着郑仁诲才能站稳,但声音依然平静,
“你们带不走了。”
“为什么?”
头领怒吼,
“这可是我们私底下说好的!你收了钱!”
刘文泰笑了,笑得很坦然:
“我,是秦国的县令。百姓视我为父母官,我却弃他们不顾,我该死。但死在这里,值了。”
头领气得浑身发抖,举起刀就要冲过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不是契丹骑兵那种杂乱的声音,而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行进声。
所有人转头望去。一队骑兵从晨雾中显现。为首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契丹将领,身穿精致的毛绒盔甲,披着狼皮斗篷,面容冷峻。他身后跟着数十名骑兵,盔甲鲜明,气势肃杀。
契丹头领看到来人,脸色大变,慌忙跪下:
“耶律李胡将军!”
耶律李胡的战马缓缓走近,马蹄踩在沾血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扫视了一圈战场,目光在五个血人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头领身上。
“秦王已与陛下议和。”
耶律李胡的声音冰冷,
“太后被歹人下毒,幸而被秦王救治,现已无碍。陛下下令,退兵。”
头领浑身一颤:
“将军,那些女人,”
“怎么了?”
耶律李胡眯起眼睛。头领指着刘文泰几人:
“这些人杀了我们这么多弟兄!那些女人还在衙门,只要将军允许,我——”
“几个中原人,把你打成这样。”
耶律李胡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嘲弄,
“呵。那些女人,不要也罢。”
头领急了:
“将军!让我带兵去劫掠一番!要是陛下问起,就说我还没得到退兵的消息!”
耶律李胡皱起眉头,似乎在权衡。他当然想报复,但秦王刚刚救了太后,此时再起冲突,于理不合。
就在这时,又有一队人马赶到。这队人穿着黑色劲装,腰佩绣春刀,个个眼神锐利——是锦衣卫!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
“耶律李胡将军。”
锦衣卫首领抱拳:
“在下银州锦衣卫指挥使,孙凯。”
耶律李胡回礼:
“原来是孙指挥使,久仰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