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小人物的希望(2 / 2)

他咳嗽两声,血沫从嘴角渗出来,但脸上却带着释然的笑:

“你们四个,可千万别像我一样啊。要保持初心呐。”

“刘大人,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郑仁诲皱着眉问。

“没有。”

刘文泰闭上眼睛,

“那可是锦衣卫啊,只对秦王殿下负责的暗杀组织。要不是看我奋勇杀敌的份上,那位孙指挥使,完全可以将我就地正法。我良心黑了,死得好,死得好。”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没有挣扎,没有抱怨,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结局。

王朴看着他,又看向范质,忽然想起什么:

“范兄,你我相识多年。以你的才华去了契丹,一定会被重视的,怎么又,”

“又回来了?”

范质接过话头,笑了笑,

“呵呵,咱们两个,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虽然知道那些道理在现实里往往行不通,但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但是那些话,已经刻骨铭心了。有句话说得好啊——向死而生。我现在明白了,与其苟且偷生,不如死得像个样子。这样,也算是在临死前做了回圣贤。美哉啊。”

四人都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悲伤,反倒有一种奇特的释然。

王朴抬起头,初升的朝阳把天边染成一片金黄,林间的雾气开始散去,鸟儿开始在枝头鸣叫。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天,也终于亮了。

“说起来,”

王朴自嘲道,

“这辈子真是什么也没成。要是留在故乡,教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也好啊。”

“你要是留在那里,就救不了那些女子了。”

郑仁诲拍拍他的肩,

“当英雄的机会嘛,不是谁都能遇上的。”

“是啊。”

向训也跟着说,

“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自己做过些什么。”

“你们打算去哪啊?”

刘文泰问。向训想了想:

“我去参军吧。就在银州。这里是秦国最北边,应该好招录一点。”

郑仁诲点头:

“我也这么打算的。咱们俩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那休息休息,一起走吧。”

王朴说,

“希望身上的伤不会影响到我们。”

范质这时开口:

“我打算去凤翔。看能不能去凤翔公塾里教书。我听说那里缺教书先生,而且待遇不错。”

王朴一笑:

“那我就去长安吧。能不能留下倒是其次,主要是,替大家看一看这个向往之地。看看那个传说中的秦王,到底把秦国治理成了什么样子。”

“好!”

四人齐声道。阳光完全升起,驱散了林间最后的寒意。五个人相互搀扶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银州城走去。

他们走得很慢,因为每个人身上都有伤。但脚步很稳,因为心里有了方向。

三日后,银州城外。王朴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官道旁的回望亭里,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边城。

巍峨的城墙在秋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楼上的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几天发生了不少事——向训和郑仁诲成功入了当地守军。秦军的选拔确实苛刻,要查明户籍,还要查是否作奸犯科。但两人因为与契丹人作战的缘故,更轻易地通过了。王朴猜,这或许是那位孙指挥使暗中帮了忙。

刘文泰没有被杀,毕竟是参与过银州之战的士兵,又迷途知返,秦王只是罚了他三年俸禄,用来赔偿那些受了惊吓的女子。

然后把他调往凤翔附近的县城做县令,希望他能痛改前非。

范质正好与他同路,不过要先与刘文泰一起在那个县城逗留几日,办理文书交接。

最让王朴感慨的是那些被掳的女子——秦王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契丹皇帝把她们全都送了回来,还赔偿了许多牛羊。至于秦王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没人清楚。有人说秦王给了契丹几项贸易优惠,有人说秦王承诺不再追究此事,总之,人回来了,这就够了。

“就这样吧。”

王朴喃喃自语,紧了紧肩上的包袱。他本来可以和范质他们一起到凤翔,再从凤翔去长安的。但这一路上,他想好好看看秦国的风土人情,看看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国度,到底和别处有什么不同。

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喧哗声。

“秦王要回长安啦!秦王要回长安啦!大家让一让!”

王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涌来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百姓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把官道两旁挤得水泄不通。士兵们迅速列队,维持秩序,在道路两侧站成两排人墙。

王朴被挤在人群中,踮起脚想看个究竟。只见一队骑兵缓缓行来,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穿墨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

是秦王林远。

王朴愣住了。他想象中的秦王,应该是前呼后拥、威风凛凛、让人不敢直视的。可眼前这个人,太普通了。普通得就像个寻常的官员,甚至像个教书先生,要非说有什么亮眼之处,无非就是长的俊俏。

更让他震惊的是秦王的态度。林远骑在马上,微笑着向道路两旁的百姓挥手,甚至还俯下身,伸手摸了摸一个坐在父亲脖子上的小孩的脑袋。那小孩咯咯地笑,伸手去抓秦王的手指。

“秦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秦王千岁!”

百姓们的欢呼声山呼海啸。那欢呼不是被强迫的,不是敷衍的,是发自内心的。

王朴看到,许多老人跪在地上,眼中含泪;妇人抱着孩子,把孩子的小手举起来向秦王挥舞;连那些维持秩序的士兵,脸上都带着自豪的光。

这就是民心。王朴被人群挤来挤去,但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林远身上。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为这个人效死,为什么秦国能从一个边陲诸侯国,变成如今威震四方的强国。

因为这个人,把百姓当人看。

就在秦王马队经过王朴面前时,林远的目光忽然转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一刻,王朴浑身一震。

他看到林远对他微微一笑,嘴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周围太吵,听不见声音,但王朴从口型看出来了——

“生死,何惧之有,你做的很好。”

王朴的瞳孔瞬间放大。他怎么会知道?是孙指挥使禀报的?还是,

不等他细想,林远已经策马而过,继续向前,继续向百姓挥手。

队伍渐渐远去,人群也开始散去。王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朴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王侯也是普通人。”

他低声自语,

“是啊,我们都是普通人。”

普通人,也可以有不普通的志向。

普通人,也可以做不普通的事。

普通人,也可以改变些什么。

他紧了紧肩上的包袱,转身,踏上通往长安的官道。

路还很长,但他不再迷茫。

因为前方有光。而那光,是无数普通人,用血肉之躯,一点一点点燃的。

王朴大步向前走去。背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很坚定。

长安,我来了。

秦国,我来了。

这个充满希望的时代,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