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不死药的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从长安蔓延到洛阳,从汴州传到太原。茶楼酒肆里,街头巷尾间,人人都在议论秦王炼药的事。
“听说了吗?秦王炼那药,要用九九八十一个童男童女的心头血!”
“胡说!我表哥在王府当差,说是用天山雪莲、千年人参这些天材地宝。”
“天材地宝?那得花多少钱?还不是咱们百姓的税赋!”
“可秦王这些年减税免赋,不像贪图享乐的人啊,”
“人心会变的!当了王爷,享了富贵,谁不想长生不老?”
秦王府的书房里,林远将一份份密报扔进火盆。纸张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作缕缕青烟,就像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看得见,抓不住,却呛得人难受。
钟小葵侍立一旁,低声道: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新唐那边,已经有三个州的刺史上书,委婉询问炼丹之事是否属实。虽然被张子凡压下了,但,”
“但人心已经乱了。”
林远接过话头,走到窗前。
有人要的是秦国乱,中原乱,天下乱。
然后,浑水摸鱼。
“既然他们要乱,”
林远忽然转身,眼中闪过一道锐光,
“那我就让这水,更浑一些。”
钟小葵一怔:
“你的意思是,这怎么能行呢,当初用天殇剑和冰英冢牵扯长生不死药,已经搅乱了江湖,”
“龙佩。”
林远打断了钟小葵,走到书案前,提起笔,
“那时候,各诸侯都是隔岸观火,看个热闹,并不确定我有炼制不死药的能力,只是现在,都开始蠢蠢欲动了,那好,都说得龙佩者,是大唐正统。那好,我也来掺一脚。”
他铺开一张特制的绢纸,笔尖蘸饱浓墨,林远沉吟片刻,挥笔写下:
“秦王令:天下纷争,龙佩现世。有得此佩者,若昭告天下,称帝建制,孤愿赠‘延寿金丹’三枚。此丹虽非长生不死,然可延寿十年,强健体魄,百病不侵。此言既出,天地为证。”
写罢,他取出秦王印信,重重盖在绢纸右下角。鲜红的印泥在烛光下如血般刺目。
钟小葵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要……”
“投饵。”
林远吹干墨迹,将绢书卷起,
“既然有人想借龙佩生事,我就再加一把火。告诉他们,不仅龙佩能得正统,还能得长生。”
“可这样一来,那些野心之辈岂不更加疯狂?”
钟小葵急道,
“各地节度使、诸侯,甚至一些江湖势力,都会拼命寻找龙佩!”
“我要的就是他们疯狂。”
林远冷笑,
“让他们去争,去抢,去斗。等他们斗得头破血流,真正的幕后黑手,才会浮出水面,到时候,再一网打尽。”
他将绢书递给钟小葵:
“拓印百份,通过不同渠道散出去。记住,要做得隐蔽,看起来像是有人从王府窃取了这份密令。”
钟小葵接过绢书,手心全是汗:
“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
林远打断他,
“吐蕃一行,连女魃这种上古遗留的神只都打过,我还有什么担心的?”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上面各色旗帜:
“石敬瑭、徐知诰,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他们想要龙佩,就得去找,去抢。等他们为了假龙佩争得你死我活,我们就知道,谁才是真正下棋的人。”
钟小葵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了林远的用意——
这不是引火烧身。
这是请君入瓮。
用长生药和龙佩做饵,钓出那些藏在深水中的大鱼。
“属下明白了。”
钟小葵郑重道,
“这就去办。”
“等等。”
林远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让我们的人,在适当的时候,‘不小心’透露一个消息——炼制长生药的关键药引,是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取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只有如此,炼制的长生药,才能服用。”
钟小葵浑身一震:
“殿下!这传言若散出去,会死多少无辜的人?!”
“我知道。”
林远神色平静,
“但只有这个传言,才能解释为什么长生药迟迟未成。也能让那些觊觎丹药的人,把注意力从千乌她们身上移开。”
“去吧。”
林远摆摆手,
“记住,这场戏,要演得真。”
再过几日,就是十五了。
月圆之夜,这一切,到底是为了长生?
为了权力?
还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天下太平的梦?
林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已经走到这里,回不了头了。
只能继续往前走。用谎言织网,用阴谋做剑,用人心为棋。
直到,把所有的敌人,都逼到明处。
直到,结束这场延续了太久太久的乱世。
…
金陵往江都的官道上,三百骑兵簇拥着一辆华盖马车缓缓而行。徐知询坐在车中,眉头紧锁,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他父亲徐温留下的信物。
车外,周延望策马与马车并行,温言劝慰:
“主子大可放心,朝中必然是有奸臣在吴王面前进了谗言。此次入朝自辩,正是表露忠心的好时机。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获得更多权柄。”
另一侧,弟弟徐知谏也道:
“兄长多虑了。我在朝中这些年看得明白,自父亲去世后,吴王对咱们徐家虽有些忌惮,却也颇为倚重。没有徐家的人稳住局面,吴国早就内乱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临行前,几位老臣还让我转告兄长:‘君臣无嫌,兄弟和睦,不必忧心’。”
徐知询看着弟弟诚挚的脸,心中稍安。是啊,亲弟弟总不会坑骗自己。
可不知为何,越接近江都,他心头那股不安就越发强烈。父亲徐温把持朝政多年,吴王杨溥表面上顺从,心中岂会没有怨气?万一这趟江都之行是个陷阱,
“主子,到了。”
周延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马车停在江都城门前。城门大开,守军列队两旁,看似一切正常。徐知谏忽然捂住肚子:
“兄长,我,我肚子疼得厉害。”
徐知询皱眉: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许是路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徐知谏脸色发白,
“我,我得去方便一下。”
他匆匆下马,往路边树林跑去。周延望嘴角不易察觉地扯了扯——这小子倒机灵,提前找借口开溜。那自己用什么理由?
来不及细想,徐知询已经策马入城。周延望只得硬着头皮跟上,三百骑兵鱼贯而入。
就在最后一名骑兵踏入城门的瞬间——
轰!
厚重的城门轰然关闭!吊桥升起,城墙上冒出无数弓箭手,箭尖寒光闪闪。
“怎么回事?!”
徐知询大惊,
“不好!中计了!快撤!”
“撤?”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城楼传来,
“徐知询,你觉得还能撤到哪里去?”
徐知询猛地抬头,只见徐知诰一身紫袍,负手立在城头,正俯视着他,嘴角带着讥诮的笑意。
“徐知诰!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
徐知诰轻笑,
“自然是收回你的兵权了。”
“放肆!”
徐知询又惊又怒,
“此事吴王殿下知道吗?!你这是大逆不道!”
徐知诰摇头叹息,侧身让出位置。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汉子走到他身边——那人身高九尺,虎背熊腰,面目狰狞,正是吴王杨溥的女婿、禁军统领旱魃。
“是你!”
徐知询瞳孔骤缩。旱魃声如洪钟:
“徐知询,你父亲徐温把持朝政多年,死后你们兄弟子侄仍在朝中身居要职,在各地手握重兵。吴王仁厚,隐忍至今。如今,该清算了。”
“徐知诰!”
徐知询指着城头,手指颤抖,
“他可是父亲的养子!你竟与他联手?!”
“徐大人是吴国的臣子,其次才是徐温的养子。”旱魃面无表情,
“交出金陵兵权,看在你们父子对吴国百姓尚有几分仁政,吴王不会取你性命。”
“不可能!”
徐知询厉喝,
“放箭!冲出去!”
然而身后三百骑兵静立不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幽幽响起:
“大人,真是抱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