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亲王已在偏殿等候多时。他说身为儿子,应该来拜见父皇,尽尽孝道。”
孝道?
张子凡心中冷笑。李从厚什么时候把他当过“父皇”?不过是名义上的父子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怀中的李重吉递给老宦官:
“照顾好皇子。”
又对乳母道:
“带重吉去偏殿睡吧。”
“是。”
乳母和老宦官抱着孩子退下。张子凡整了整衣冠,朝御书房走去。
李从厚已经在书房里等了小半个时辰。他坐在侧边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目光低垂,一副恭顺模样。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书房中央,“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地:
“儿臣李从厚,拜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恭谨,姿态卑微。张子凡绕过书案,在龙椅上坐下,这才缓缓道:
“起来吧。”
“谢父皇。”
李从厚站起身,却不敢坐,依旧垂手侍立。张子凡打量着他。这个名义上的儿子,他年纪要小很多,分明不到二十岁,可看起来成熟稳重,面容与李嗣源有七分相似,只是更瘦削些,眼神也更阴沉。
“从厚,”
张子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样很累吧?”
李从厚身子一颤:
“陛下说的什么话?儿臣不懂。”
“我是说,”
张子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在朕面前,不必如此拘谨。坐。”
“儿臣不敢。”
“朕让你坐,你就坐。”
“是。”
李从厚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背依旧挺得笔直。
张子凡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
“自义父去世,朕顶着‘李嗣源’的名头坐上这个皇位,这些年真是亏待了弟弟。”
“陛下说笑了!”
李从厚连忙道,
“陛下封从厚亲王爵位,赐汴州封地,恩重如山。从厚感激不尽,岂敢言‘亏待’?”
“欸——”
张子凡摆手,
“你我兄弟,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他起身,走到茶案旁,亲手倒了两杯茶。一杯自己拿着,一杯递给李从厚:
“来,尝尝,这是江南新贡的龙井。”
李从厚双手接过茶碗,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陛下这些话,让臣弟无地自容。父亲本是罪人,将陛下掳掠收为义子十六年,多有亏欠。陛下登基大宝,不但不追究往日恩怨,反而对臣弟如此厚待,臣弟真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眼中竟真的泛起泪光。张子凡心中微动。他看着李从厚,看着那滴泪从眼角滑落,正好落入茶碗中,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那一刻,饶是张子凡心中存疑,也忍不住动容。
“好弟弟,”
他坐回龙椅,声音温和了些,
“以前的事,不说了。你比为兄小这么多,那些恩恩怨怨,本就与你无关。”
他顿了顿,继续道:
“回去汴州,好好善待百姓。若有时间,常来洛阳看望为兄。这皇宫虽大,可有时候,也冷清得很。”
这话说得很轻,带着几分真心。李从厚听了,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哭。
看起来不是装模作样的啜泣,似是真的大哭。肩膀颤抖,泪如雨下,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委屈、惶恐、不安,全都哭出来。
“兄长,”
他哽咽着,第一次不再叫“陛下”,而是唤了当年的称呼,
“从厚,从厚对不起您,长兄如父…”
张子凡看着他,心中最后那点疑虑,竟也在这哭声里渐渐消散了。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李从厚真的只是个胆小懦弱、只想自保的藩王?
也许那些关于龙佩的阴谋,真的与他无关?
张子凡走到李从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好了,不哭了。回去好好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是……是……”
李从厚擦着眼泪,站起身,深深一揖,
“从厚……告退。”
他倒退着走出书房,每一步都恭谨得体。
张子凡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直到书房门重新关上,他才缓缓坐回龙椅,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刚才那一刻的动容是真的。
可身为皇帝的警觉,也是真的。
李从厚的眼泪是真的吗?
那哭声里的委屈是真的吗?
“陛下。”
老宦官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皇子已经睡下了。”
“嗯。”
张子凡点头,
“明日一早,让通文馆的人盯紧汴州,若无异常,便继续盯紧石敬瑭。”
“是。”
老宦官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张子凡一人。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他吹灭烛火,让黑暗笼罩书房。
在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却是李从厚泪流满面的脸。
还有那句哽咽的:
“兄长……”
张子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柔软。
…
次日清晨,张子凡一夜未眠,刚在御书房批了几份奏折,就听外面传来喧哗声。老宦官匆匆进来,脸色难看:
“陛下,尚书令求见。”
张子凡笔尖一顿。李从荣?他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
话音未落,书房门已经被“砰”地推开。李从荣大步闯入,一身亲王蟒袍,脸上却满是戾气。他今年二十七八岁,眉眼与李嗣源有些相似,但少了那份深沉,多了几分张狂。
“张子凡!”
李从荣开口就是直呼其名。
老宦官大惊:
“尚书令!不可对陛下无礼!”
“无礼?”
李从荣冷笑,
“他算哪门子陛下?不过是我父亲养的一条狗,反咬主人罢了!”
张子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放下笔,缓缓站起身:
“从荣,你喝多了?”
“我没喝!”
李从荣上前几步,几乎要冲到书案前,
“张子凡,我问你——我父亲是不是你杀的?!”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张子凡盯着他,一字一顿:
“我就是你的父亲,你是在咒我吗?”
“放屁!”
李从荣怒吼,
“你当我三岁小孩?西宫事变,你杀了父亲,顶着他的名头坐上皇位,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
“李从荣!”
张子凡也动了怒,
“你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