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肆?”
李从荣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
“张子凡,你摸着良心说——小时候,父亲对你怎么样?好吃的好玩的,哪次不是先紧着你?我李从荣把你当亲兄长待,可你呢?”
他指着张子凡的鼻子,声音越来越高:
“父亲生前那么看重你,甚至想把通文馆交给你!可你为了天师府的五雷天心诀,为了那个狗屁天师之位,背叛父亲,害死他!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张子凡气得浑身发抖。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跟在身后、一口一个“子凡哥哥”的弟弟,如今却面目狰狞地指着自己骂“狼心狗肺”。
十六年的养育之恩?
那是养育吗?
那是囚禁!是折磨!是李嗣源为了五雷天心诀,生生把他从父母身边掳走,让父亲张玄陵疯了十六年,让母亲日日以泪洗面!
“李从荣!”
张子凡声音嘶哑,
“你给我听清楚——是李嗣源掳走我,让我的父亲疯了十六年,让我的母亲哭了十六年!我杀他,有错吗?!”
这话说得太重,也太真。书房外的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进来。
李从荣怔住了。他显然没想到张子凡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但很快,那股被压抑多年的怨恨再次爆发:
“够了!”
他嘶吼,
“十六年的养育之恩,你根本不在意!在你心里,只有你天师府的爹娘才是亲人,父亲和我,什么都不是!”
他后退几步,眼中满是失望和愤恨:
“张子凡,从今往后,你不是我的兄长,我也不想认你。这洛阳,我不稀罕待!”
说完,他转身就走,蟒袍在晨光中甩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站住!”
张子凡喝道。李从荣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李从荣,”
张子凡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再回来。你的亲王爵位,你的封地,朕全都收回。”
李从荣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不敢置信,随即化为更深的恨意:
“好啊!你收啊!你以为我稀罕?张子凡,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今天说的话!”
他摔门而出,脚步声重重远去,像一阵狂暴的风,刮过寂静的皇宫。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张子凡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眼中情绪复杂——愤怒,失望,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楚。
老宦官小心翼翼地上前:
“陛下,您保重龙体。”
张子凡缓缓坐回龙椅,闭上眼,手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昨晚李从厚的痛哭。
今晨李从荣的怒骂。
这两个弟弟,一个用眼泪让他心软,一个用怒火让他寒心。
李嗣源的阴影,从未真正离开过。
那十六年的囚禁,那场血腥的夺位,那些埋在心底的仇恨和愧疚,就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时不时就会撕裂,流出脓血。
“陛下,”
老宦官低声问,
“要派人盯着尚书令吗?”
张子凡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不必。他掀不起什么风浪。”
一个莽夫罢了。
…
洛阳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林远负手闲逛,鬓发被秋风吹得微乱。他刚在一家茶肆听了半日闲话——无非是长生药、龙佩、秦王秘闻之类的市井流言,听得他哭笑不得。
正要拐出巷口,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还未及反应,一匹黑马已疾驰而过,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
马背上是个锦衣青年,背影嚣张,正是与张子凡大吵一架、愤然离宫的李从荣。
“骑马这么快,”
林远掸了掸衣袍上的灰,望着远去的烟尘摇头,
“不怕屁股被颠烂吗?”
巷口卖炊饼的老汉探头看了一眼,啧啧道:
“又是那尚书令。这些日子,洛阳城可不太平喽。”
“怎么了?”
林远顺势在摊前坐下,要了张炊饼。
“谁知道呢。”
老汉压低声音,
“外头都在传,说秦国那边出了大事。有人讲秦王炼成了长生药,有人说秦王得了成仙的法子,反正啊,现在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长安呢。”
旁边一个吃饼的汉子插嘴:
“拉倒吧!要真能成仙,秦王早上天见佛祖去了,还在这凡间待着?”
林远嚼着炊饼,听到这话差点呛着——自己“上天见佛祖”?这话听着真够怪的。
付了钱,他继续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一处僻静的宅院前。青砖灰瓦,门庭朴素,门楣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匾,上书两个朴拙的字:郭府。
“郭府?”
林远驻足,打量着这处院落,
“僻静小院,倒是有意思。”
他上前叩响门环。不多时,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警惕的脸——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伙计。
“先生找谁?”
“此处可是郭大将军府邸?”
伙计上下打量他一番:
“是。先生若是有事请直说,若是要我家姑爷帮忙朝中说话,或是走个后门,还是请回吧。我家姑爷最厌恶这些。”
说着就要关门。林远连忙伸手抵住门板,赔笑道:
“小哥误会了。我是郭威将军的故友,恰好来洛阳,不知郭将军可在府中?”
伙计将信将疑:
“这样啊,郭将军这些日子在蓟州办事。您先等等,我去禀报夫人。”
门重新关上。过了约一炷香时间,才又打开。伙计侧身:
“夫人请您进去。”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后院正房。伙计在门外止步:
“先生请进,夫人在里面。”
林远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朴,但整洁雅致。正对门的是一扇六折屏风,绢面上绘着山水,笔法清秀。屏风后隐约可见床榻,榻上坐着一个人影。
“您是郭郎的故友,”
屏风后传来温婉的女声,
“妾身不敢怠慢。只是郭郎不在,妾身只好如此相见,还望勿怪。”
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大家闺秀的端庄,又有种历经世事的从容。
林远在屏风前的椅子上坐下:
“哪里,是在下叨扰了。”
“不知客人是何时与郭郎有了情义?妾身也好等郭郎回来后告知。”
“嗯……终南山时,与郭将军有过一面之缘。”
林远随口编了个由头,目光却打量着屏风。绢面很薄,在午后阳光下几乎透明。他能看见屏风后的女子身形窈窕,坐姿端正,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屏风前。屏风后的女子身子明显一颤,但很快恢复平静:
“还请客人稍坐,茶水很快就好。”
林远没有退开,反而问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
“郭将军的夫人,是否当过宫人?”
屏风后沉默了。良久,那女声才重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您如何得知?”
“当年庄宗在位时,我曾入宫面圣。”
林远缓缓道,
“据说庄宗被害后,李嗣源入主洛阳,遣散了不少宫人。那时有一位宫女,带了些宫中财物,一半送回故乡孝敬父母,一半留下来,用来扶持一个叫郭威的年轻士卒。”
他顿了顿:
“那个人,就是你吧?”
“你……你……”
屏风后的声音彻底乱了。林远身形未动,屏风却“吱呀”一声,自行向两侧滑开——这是他以真气牵引的结果。屏风后,一张清秀的面容露了出来。
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眉目温婉,肤白如雪,此刻正惊惶地用衣袖遮脸。
“来人!来人!”
她急唤。几个伙计闻声冲进来,见屏风大开,夫人露了面容,顿时怒不可遏:
“登徒子!滚出去!”
“登徒子”
林远失笑。他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右手食指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真气如涟漪般荡开。冲在最前的几个伙计齐齐一僵,随即软倒在地,竟是晕了过去。
“嗯,”
林远满意地点头,
“如今对真气的把控,倒是精准了许多。”
他本以为会听到尖叫或怒骂,却没想到——屏风前的柴守玉,竟缓缓站起身,双腿微屈,双手放在膝上,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宫中万福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