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愚钝,怠慢了秦王殿下。还请殿下不要伤这些伙计性命。”
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但已恢复了镇定。林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
“夫人想起来了?”
“方才没认出,是妾身眼拙。”
柴守玉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殿下的声音,妾身当年在宫中伺候庄宗时,曾远远听过一次。只是时隔多年,一时没对上。”
“起来吧。”
林远走回椅子坐下,
“他们不过是晕倒片刻,无碍。”
柴守玉这才直起身,却没有坐,而是垂手侍立一旁,姿态恭谨。
“夫人不必拘谨。”
林远示意她坐下,
“我本是想看看郭威如何。他不在,便想亲眼见见你这位奇女子。”
“奇女子?”
柴守玉一怔,
“殿下何出此言?”
“能在万千人中一眼相中郭威,在他还是个小卒时便倾尽所有扶持,这份眼力……”
林远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可不是寻常女子能有的。”
柴守玉脸颊微红,低声道:
“郭郎那时虽只是一兵卒,却为人正直,从不欺压百姓。妾身在宫中见惯了权贵龌龊,反倒觉得这样的人更值得托付。”
“原来如此。”
林远点头,
“夫人请坐吧。今日之事,不必告诉郭威。我只是路过,顺便看看故人。”
柴守玉这才在对面椅子小心坐下,但只坐了半边,背挺得笔直——那是多年宫中训练出的仪态。
两人一时无话。屋里只有晕倒的伙计们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柴守玉悄悄抬眼,看着林远的侧脸。烛光下,那张脸确实看不出岁月痕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若不是知道他的身份和年纪,乍一看还以为是十七八的青年。
“殿下过去这么多年,”
柴守玉轻声打破寂静,
“还是如此英俊神武,似乎岁月在您脸上留不下痕迹。”
林远闻言笑了:
“说笑了。只是功力深厚,真气滋养,能保持外形不变罢了。其实该老的还是会老,只是慢一些。”
“殿下果然亲民。”
柴守玉由衷道,
“此话不假。”
“呵呵,夫人过奖了。”
柴守玉心中暗叹。又英俊,地位又尊崇,说话还如此随和,真是难得一见的人物。难怪天下女子趋之若鹜,连女帝那样的强人都,
她不敢再想下去,连忙岔开话题:
“殿下这些年可还好?”
“甚好。”
林远点头,
“夫人呢?在洛阳过得如何?”
“托殿下的福,一切都好。”
柴守玉垂眸,
“只是郭郎常在外,家中冷清了些。”
“柴荣那孩子在长安学业不错,为人刚正,像郭将军。”
林远温声道,
“夫人若是有空,可以去长安看望一番。学宫那边,我会让人安排。”
柴守玉心中一暖:
“多谢殿下体谅。只是妾身身份低微,不敢叨扰。”
“什么身份不身份的。”
林远摆摆手,
“我很看好郭威,我二人算作朋友,你是他的夫人,自然也是我秦国的贵客。”
这话说得诚恳,柴守玉眼眶微热。她连忙起身:
“殿下若不嫌弃,妾身去做些膳食。”
“不用了——”
林远话音未落,柴守玉已经快步走出房门,留下他无奈地摇头,
“这……”
不多时,几个伙计端着食盘鱼贯而入,将晕倒的同伴抬走,又在桌上摆开四菜一汤。最后一道黄河鲤鱼,是柴守玉亲自端上来的。
鲤鱼烹得金黄,淋着琥珀色的酱汁,香气扑鼻。
“殿下请享用。”
柴守玉将盘子轻轻放在林远面前。林远看着那条鱼,又看看站在一旁垂手侍立的柴守玉,忽然道:
“郭将军有你这么贤惠的妻子,真是有幸。只是被人看着吃饭总是怪异。夫人也饿着肚子,一起用膳吧。”
“妾身不敢逾矩。”
柴守玉连忙道。
“这不是逾矩。
”林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吧。就当我以秦王身份,请郭将军夫人吃顿饭。”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不知好歹了。柴守玉只好小心翼翼地在对面坐下,却只坐了半边椅子,背挺得笔直。
林远率先动筷,夹了一块鱼腹肉,送入口中,细品后赞道:
“夫人手艺真好,这鱼鲜而不腥,嫩而不烂,火候恰到好处。”
“您过奖了。”
柴守玉小声应着,只敢夹面前那盘青菜,而且一次只夹一两根,细嚼慢咽,姿态优雅得像是还在宫中伺候宴席。
林远看得好笑,干脆夹了一大块鱼腹肉,放到她碗里:
“真是拘谨。哈哈,要是郭将军在,肯定不等我吃饱就都吃干净了。”
柴守玉脸一红,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心中五味杂陈。按礼制,丈夫不在家,女子不该露脸接客,更不该与外男同桌用膳,尤其还是,夹菜这种亲昵举动。
可对方是秦王。说句不好听的,这是秦王给面子,才能坐在一起吃饭。若真计较起来,反倒是她不知好歹了。
“谢,谢殿下。”
她最终小声道谢,夹起那块鱼肉,细嚼慢咽。鱼肉确实鲜美,可她吃在嘴里,却品不出滋味。
林远就这么看着低着脑袋的柴守玉,他脸上闪过一丝隐晦的杀机。
不错,柴守玉身上有两股气机,她有了身孕,如果是这样,那么日后郭威称帝,皇位,大概率会传给他的亲儿子,那么柴荣呢?本想着暗中助郭威上位,让其死后传位给柴荣,自己再将秦国交在柴荣手上,和平的过渡权力,可这么一来。
郭威的亲儿子,有几个,就要杀几个,直到郭威,只能把自己的一切托付给柴荣。
…
郭府外的巷子里,两个穿着普通布衣的女子隐在暗处,看似在挑拣摊上的菜,实则目光不时瞟向郭府大门。
“殿下怎么莫名其妙的找那郭威的夫人吃饭?”
年轻些的女子皱眉低语,
“还屏退下人,两人独处,看着如此亲昵。要不要禀报女帝?”
年长些的女子摇头:
“此事装作不知便好。殿下行事自有分寸,我们只需暗中保护,不必多事。”
“可,”
年轻女子犹豫,
“日后女帝怪罪起来,说我们知情不报……”
“我们本就是暗中保护殿下,你这么做反倒成了监视。”
年长女子沉声道,
“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正说着,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两位,此事装作不知便可,勿要让在下为难。”
二女悚然回头,只见一个黑衣男子不知何时站在身后,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锦衣卫的人。
虽然幻音坊和锦衣卫都是为秦国做事,可幻音坊效忠女帝,锦衣卫只对林远负责。日常情报刺探上,双方多有摩擦,互相看不顺眼。
那锦衣卫说完这话,也不等她们回应,转身便消失在巷口。
年轻女子气得脸色发白:
“这些锦衣卫,一个个冷着脸,装什么高冷!我偏要告诉女帝,气死他们!”
“住口!”
年长女子厉声喝止,
“你忘了幻音坊的规矩?一切以秦国大局为重!锦衣卫既然出面,说明殿下不想让女帝知道此事。你若多事,坏了殿下计划,担得起这个责吗?”
年轻女子咬紧嘴唇,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可心里那股不满,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凭什么?
女帝对秦王一心一意,秦王却在外面与别的女子单独用膳,还如此亲昵……
她替女帝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