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道旁重归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吴娇手中那令人牙酸的拔毛声。她低着头,动作僵硬,方才受惊的神色渐渐被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取代。指甲缝里塞满了暗色的血污和细小的绒毛。
林远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升腾。他看向那个几乎缩成一团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在暮色中荡开:
“杨溥究竟让你来做什么?”
吴娇拔毛的手,骤然顿住。她能感觉到背后林远的目光,不重,却让她背上寒毛倒竖。
她没敢动,也没敢回答。
“抬起头。”
林远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平静无波。吴娇下意识的抬起沾满污迹的脸。
就在她视线即将触及他的瞬间——一股劲风猛地掠过她耳畔!
“看。”
林远的身影在她眼中似乎模糊了一瞬,又清晰。吴娇的脖颈僵硬地、几乎能听见骨节摩擦声般,一点点转向身侧。
只见不远处,一株碗口粗的枯树,正沿着一道平滑如镜的斜切口,缓缓滑落,轰然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和枯叶。断口处,木质纤维清晰可见,新鲜的木屑味道混着尘土飘散过来。
那棵树,原先就在她身侧不到三尺的位置。倒下时,树冠最粗的枝桠,离她刚才低垂的脑袋,不过寸许距离。
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吴娇的呼吸彻底停滞,瞳孔缩成了针尖。
“我的耐心,”
林远的声音重新响起,依旧平静,甚至带了点闲聊般的随意,
“是有限的。”
吴娇的嘴唇哆嗦着,血色的鸡毛粘在下巴上。
“小女子……是、是来伺候殿下的……”
她听见自己用气音挤出这句话,林远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微颤,仿佛听到了世上最有趣的笑话。
“算了算了,”
他摆摆手,敛了笑意,眼神却依旧深不见底,
“不逗你这小丫头了。边上坐着去。”
吴娇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火堆另一侧,离那倒下的树远远的,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
她看着林远走向那只被她处理得乱七八糟的山鸡。他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手起刀落,准确剖开鸡腹,内脏被干净利落地掏出丢弃;手指翻飞,残余的细羽被迅速褪去;
又寻来一根削尖的树枝,将鸡串起,架在火上翻转。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与她那笨拙狼狈的模样天壤之别。
不一会儿,油脂在火舌的舔舐下滋滋作响,焦香混着肉香弥漫开来。吴娇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发出一串响亮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她瞬间涨红了脸,把头埋得更低。
“饿不饿?”
林远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不……不饿。”
吴娇把脸埋在膝间,声音闷闷的,
“殿下吃饱就好。”
“不饿?”
话音未落,一根烤得金黄、冒着热气的鸡腿冷不丁抵到了她嘴边,油渍沾上她的唇。吴娇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张开嘴,那鸡腿便塞了进来。
“这里头没来得及找香料,淡得很,我不爱吃。”
林远说着,自己掰下另一只鸡腿,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然后,他将几乎剩下整只的烤鸡骨架,连着不少肉,随手放在了吴娇身旁的石头上。
吴娇愣愣地叼着鸡腿,肉香直往鼻子里钻。她迟疑地看了一眼林远,见他已转过头去,看着跳跃的火苗,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整只烤鸡,背过身去,小口小口直到近乎贪婪地吃了起来。滚烫的肉烫得她舌尖发麻,她却舍不得吐出来。眼泪不知何时又涌了出来,混着肉味,又咸又烫。
夜深了,寒气侵骨。火堆渐弱。吴娇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冻得牙齿轻轻打颤。她偷偷看向倚着树干、似乎已经睡着的林远,犹豫了很久。终于,她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悄悄蹭到他身边,又慢慢把整个侧脸和肩膀靠了过去。
一股冷冽气息的味道传来,却奇异地隔绝了部分寒意。她哆嗦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
“好冷…”
天蒙蒙亮时,吴娇被寒意冻醒。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外袍,带着熟悉的冷冽气息,显然是林远的。他人却不见了。
“殿下?”
吴娇心中一慌,立刻爬起来,焦急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呼喊,
“殿下?”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林间。她循着隐约的水声,跌跌撞撞地找到一条小溪边。
溪水清浅,潺潺流淌。林远背对着她站在溪边,而他面前,站着一个身着素色劲装、面容清丽的陌生女子。那女子神色恭敬,却带着一丝忧虑,正低声对林远说着什么。
吴娇不敢靠近,躲在一块大石后,屏住呼吸。
她看见林远高大的背影似乎在微微颤抖。然后,他猛地蹲了下去,双手抱住了头。压抑的、极度痛苦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那女子蹲下身,声音轻柔却清晰:
“殿下,您,您还是快些处理完此地事宜,尽早回去吧。不然,女帝那边恐怕会更生气了。”
林远的肩膀僵硬了一瞬。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手,站起身,声音嘶哑低沉:
“好。知道了。”
他转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眶隐隐发红。看到探头探脑的吴娇,他什么也没说,只简单道:
“走了。”
秦王府,寝殿。雕花的殿门外,吴娇垂手而立,指尖冰凉。她抿紧了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殿内隐约传出女帝的声音,不复往日的威仪冷静,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更深的伤心。
“林远!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了,我没有给你生下一儿半女,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收多少女人,哪怕把王府塞满,我何曾真的说过什么?可是你怎么能这样?”
短暂的沉默。吴娇能想象出那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秦王,此刻大概正垂着头,一言不发。
女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尖锐:
“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这个女帝不像寻常女子?所以你喜欢有女人味的?是喜欢人妻?还是喜欢年纪比你大的?”
“我没有!”
林远的声音终于响起,闷闷的,带着辩解的急切。
“没有?”
女帝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你告诉我!郭威外出公干,他夫人本就该避嫌,不好随意接待外客,你为何非要凑上去请人家用饭?!还给人家夹菜?林远,你让我怎么说你……我真是,”
声音里染上了一丝疲惫和失望。
“明日我就和陆林轩动身离府。你爱做什么便做什么吧。只盼我下次回来时,”
她的声音冷了下去,
“这府里的女人,都已被你‘宠幸’过才好!”
“砰!”
殿门猛地被拉开。女帝面色含霜,眼圈却有些微红,疾步走了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门外僵立的吴娇,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她年轻却惶恐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背影决绝。
紧接着,林远追了出来,脸上满是懊恼和焦急,头发还有些凌乱:
“沁儿!你听我解释!”
“滚回去!”
女帝头也不回,一声厉斥传来。林远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他看着女帝消失在回廊尽头,颓然地垮下肩膀,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才像突然注意到门边的吴娇。
他揉了揉眉心,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慢慢踱回了殿内,顺手带上了门。
留下吴娇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殿外廊下,初冬的风穿过庭院,吹得她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