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一年冬,紫禁城被一场鹅毛大雪裹得严严实实,红墙琉璃瓦覆着皑皑白雪,明明是喜轿临门的时节,却透着刺骨的寒凉,连檐角的瑞兽都似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阿鲁特氏端坐在镜前,鎏金菱花镜里映出一张端庄清丽的脸庞,柳叶眉微蹙,杏眼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唇瓣抿成浅浅的弧度,却没半点新婚的欢愉。贴身侍女青禾正小心翼翼地为她绾上凤冠,金丝点翠的凤钗垂着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光影落在她素净的脸颊上,反倒衬得她眼底的落寞更甚。
“娘娘,凤冠戴好了,您瞧瞧,多气派。”青禾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试图驱散屋内的沉闷,“今儿个是您与皇上大婚的日子,往后便是中宫皇后,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该高兴才是。”
阿鲁特氏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凤冠上冰凉的翠羽,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身影上,轻声道:“尊贵?这深宫之中的尊贵,从来都伴着身不由己,哪有那么容易高兴得起来。”
她出身显赫,祖父是咸丰朝文华殿大学士赛尚阿,父亲是满清开国以来第一位旗人状元崇绮,外祖母更是慈安太后的亲姑姑,这样的家世,足以让她在选秀中脱颖而出。可她心里清楚,自己能坐上皇后之位,一半是家世加持,一半是慈安太后的鼎力支持,而这份荣耀的背后,藏着另一双怨毒的眼睛——慈禧太后。
选秀那日的场景,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里。御花园的暖阁中,两宫皇太后分坐两侧,慈安太后面色温和,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几分赞许;而慈禧太后坐在一旁,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她的脸庞时,满是不耐与审视。
彼时慈禧太后一心想让侍郎凤秀十四岁的女儿富察氏为后,那姑娘稚气未脱,一张娃娃脸透着天真,极好掌控。可慈安太后看重她知书达理、老成持重,直言她能垂范六宫,辅佐即将亲政的同治帝。最终决定权落在了同治帝身上,少年天子偏疼嫡母慈安,又念着她年长三岁,能知冷知热,便不顾慈禧的脸色,将代表皇后之选的玉如意递到了她手中。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刻慈禧太后眼底翻涌的怒意,虽未当场发作,可那冰冷的眼神,像是要将她凌迟一般,让她后背发凉。从那时起,她便知晓,自己的深宫之路,注定布满荆棘。
“娘娘,别多想了,皇上心里是有您的,慈安太后也会护着您的。”青禾轻声安慰,为她披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大红嫁衣,绸缎顺滑,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阿鲁特氏轻轻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自幼熟读经史,知晓历代后宫女子的命运,要么得帝王宠爱,安稳度日;要么卷入纷争,落得凄惨下场。而她,既得了帝王的青睐,却又得罪了权倾朝野的皇太后,前路茫茫,不知何处是归依。
屋外传来了迎亲的鼓乐声,喧闹喜庆,却与屋内的沉闷格格不入。青禾扶着她起身,裙摆曳地,绣着的凤凰栩栩如生,却似被这深宫的寒气冻住了羽翼,无法展翅。她一步步走出寝殿,雪光刺眼,寒风刮过脸颊,带着彻骨的冷,凤冠上的珍珠流苏随风晃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喜轿停在宫门外,朱红的轿身描着金线,透着皇家的威严。送亲的队伍里,父亲崇绮站在最前方,面色凝重,眼神里满是担忧。他是饱读诗书的状元郎,自然知晓后宫的险恶,女儿虽贵为皇后,可在慈禧的掌控下,未必能有好结局。四目相对时,阿鲁特氏看到父亲眼底的泪光,心头一酸,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滑落,砸在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又被寒风冻住。
“爹爹,女儿……”她想说些什么,却喉咙哽咽,话不成句。
崇绮强忍着心痛,轻声道:“吾儿,入宫之后,万事谨慎,莫要与太后起争执,好好辅佐皇上,保全自身。”他话音里的无奈与担忧,像针一样扎在阿鲁特氏心上,让她愈发惶恐。
她点点头,转身踏上喜轿,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将她锁进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轿身晃动,鼓乐声渐渐远去,只剩下轿内的寂静与冰冷。她蜷缩在轿中,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尖泛白,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轿身停下,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皇后娘娘驾到——”
轿门打开,青禾扶着她走出轿外,眼前是宏伟的坤宁宫,红墙高耸,宫灯高悬,却透着压抑的气息。同治帝身着龙袍,站在宫门前,少年天子眉眼清秀,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几分温柔与欣喜,驱散了她心底的些许寒意。
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她微微安定了些。“皇后,往后有朕在,定不会让你受委屈。”他的声音清澈坚定,像是冬日里的一缕暖阳,照亮了她灰暗的心房。
阿鲁特氏抬眸看向他,眼底含着泪光,轻轻点头:“臣妾谢皇上。”
大婚仪式繁琐而隆重,文武百官朝拜,宫妃命妇行礼,她穿着沉重的嫁衣,戴着华贵的凤冠,一步步遵循着礼仪,脸上强装镇定,心底却满是不安。慈禧太后坐在大殿之上,面色冷淡,看向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仪式结束后,宾客散去,坤宁宫内只剩下她与同治帝。青禾等人退下后,同治帝亲手为她摘下凤冠,卸下沉重的嫁衣,轻声道:“累坏了吧?往后在坤宁宫,不必这般拘谨,这里是我们的家。”
他的温柔体贴,让阿鲁特氏心头一暖,连日来的惶恐与不安,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柔情:“皇上,有您这句话,臣妾便安心了。”
同治帝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轻声道:“朕知道,额娘偏爱慧妃,对你多有不满,可你放心,朕心里只有你。往后她若为难你,你只管告诉朕,朕护着你。”
阿鲁特氏心中一酸,泪水再次滑落。她知晓同治帝夹在母亲与妻子之间,处境艰难,却仍愿意为她撑腰,这份情意,让她满心感激。她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哽咽:“皇上,臣妾不想让你为难,只要能陪在皇上身边,些许委屈,臣妾能忍。”
同治帝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傻丫头,朕怎会让你受委屈。你是朕的皇后,是朕此生唯一的妻,朕定护你周全。”
那一夜,红烛高照,暖帐温馨,两人依偎在一起,诉说着心事,仿佛世间所有的烦恼都与他们无关。阿鲁特氏靠在同治帝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渐渐放下了心防,她以为,只要有帝王的宠爱,即便有慈禧的刁难,她也能在这深宫中安稳度日。可她终究还是太天真了,慈禧的恶意,远比她想象中更甚。
婚后第二日,按照宫中礼仪,她需前往长春宫给慈禧太后请安。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梳妆,换上得体的宫装,带着青禾等人前往长春宫。一路上,寒风凛冽,雪地里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像是预示着她的存在,终究会被这深宫的冷漠吞噬。
长春宫内暖意融融,却透着压抑的气息。慈禧太后端坐在宝座上,面色阴沉,身旁站着的慧妃富察氏,穿着粉色宫装,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看向她的眼神满是挑衅。
阿鲁特氏走上前,恭敬地行礼:“臣妾阿鲁特氏,给皇太后请安,皇太后圣安。”
慈禧太后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打量着她,目光锐利如刀,让她浑身不自在。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刺骨:“起来吧。”
“谢皇太后。”阿鲁特氏起身,垂眸站在一旁,不敢抬头。
“皇后刚入宫,规矩想必还没学全,往后可得好好学学宫中的礼仪,莫要失了中宫的体面。”慈禧太后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毕竟,不是谁都有你这般好命,能坐上皇后之位。”
阿鲁特氏心中一紧,知晓慈禧是在故意刁难,却只能恭敬地回道:“臣妾谨记皇太后教诲,定会用心学习宫中礼仪,不负皇太后与皇上的期望。”
“哼,最好如此。”慈禧太后冷哼一声,目光落在她身上,又道,“皇上年轻,不懂事,你身为皇后,该好好劝着皇上,多打理朝政,莫要整日沉迷儿女情长,耽误了国事。”
“臣妾明白,臣妾定会好好辅佐皇上。”阿鲁特氏低声应道。
一旁的慧妃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娇声道:“皇太后,皇后姐姐刚入宫,想必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臣妾愿意帮着皇后姐姐,一起辅佐皇上,为皇太后分忧。”
慈禧太后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看向慧妃的眼神满是慈爱:“还是你懂事,比某些人强多了。往后你多帮帮皇后,莫要让她独自操劳。”
“臣妾遵旨,定不负皇太后厚望。”慧妃得意地看了阿鲁特氏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炫耀的弧度。
阿鲁特氏心中委屈,却只能忍气吞声,她知晓,在慈禧面前,她多说一句,便会招来更多的刁难。请安结束后,她带着青禾等人离开长春宫,寒风迎面吹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眼底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
“娘娘,您别难过,皇太后只是一时不高兴,往后日子久了,她定会明白您的好。”青禾轻声安慰道。
阿鲁特氏摇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怎会明白?她从一开始,便不喜欢我。往后的日子,怕是难熬了。”
回到坤宁宫,她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头满是凄凉。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幼便被父亲教导要端庄得体,待人宽厚,可在这深宫之中,善良与宽厚,终究是无用的。慈禧的刁难,慧妃的挑衅,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困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没过多久,同治帝下朝归来,看到她独自一人坐在窗边落泪,心疼不已,连忙走上前,将她拥入怀中:“皇后,怎的哭了?是不是额娘又为难你了?”
阿鲁特氏靠在他怀中,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皇上,皇太后她……她故意刁难臣妾,慧妃也处处挑衅臣妾,臣妾好委屈……”
同治帝心疼地擦拭着她的泪水,柔声道:“傻丫头,别哭了,是朕不好,没能护好你。额娘那边,朕会去说她的,你别往心里去。”
“皇上,你别去,”阿鲁特氏连忙拉住他,“若是你去说皇太后,她定会更生气,到时候只会更刁难臣妾。臣妾没事,只是一时忍不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