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偏殿内不安地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绘有玄鸟纹的墙壁上。
“陛下!”
赵信的声音很轻,却又如重锤般砸在嬴政的心头。
“末将……来向您告别。”
“哐当——!”
嬴政猛地站起,紫檀木案几被撞翻在地,青瓷碗碟碎裂成片,油泼面与羊汤洒了一地。
这位刚刚完成天下一统的帝王,此刻脸上却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你说什么?!”
赵信平静的望着嬴政,道:“末将的任务完成了。”
“陛下重归帝位,华夏重归一统,大秦浴火重生。末将……该走了。”
“走?你要去哪里?!”
嬴政绕过翻倒的案几,大步走到赵信面前。
“你是大秦赵王!是朕亲封的一字并肩王!是曾三次救朕于危难之中、在两千年封印中从未放弃寻找朕的人!你是朕最信任的将领,是这世上唯一懂朕抱负、与朕并肩走到今天的人!”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在空旷的偏殿内回荡:
“朕不许你走!这万里江山,朕要与你共享!这千秋功业,朕要与你同担!你说走就走?!朕——不!允!许!”
赵信静静地听着。
他能感受到嬴政的愤怒,感受到那愤怒之下深藏的恐惧,这位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帝王,其实比任何人都害怕孤独。
两千年的封印,醒来后发现故人皆成黄土,世界已面目全非。只有赵信,这个从始至终陪伴在他身边的人,是他与过去的最后联系,是他在这陌生时代唯一的锚点。
而现在,这个锚点也要离开了。
“陛下,”
赵信轻声说。
“末将虽然会离去,但我们……还有再见之日。”
嬴政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一部分怒火,却激起了更深的困惑与不安。他后退一步,盯着赵信,脑中飞速闪过那些被尘封的记忆。
第一次,是在击败项羽之后。那时赵信突然消失,没有任何征兆,就像人间蒸发。他派人在天下寻找,找了整整二十年,杳无音信。
二十年后,赵信突然又出现了,但那次出现的时间更短。
然后就是……两千年后。
嬴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然意识到,赵信有些神秘,远比他想象得更深。
“赵信。”
嬴政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帝王的审视与质问。
“你告诉朕。你到底从何而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朕?”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如同两尊对峙的雕像。
赵信不想解释,他是穿越者,是系统的宿主,是游走在不同时空的过客,这些,如何向一个两千年前的帝王解释?
“陛下。”
他避开了问题,缓缓站起。
“末将……会带阴嫚一起离开。”
“什么?!”
嬴政的脸色瞬间煞白。他指着赵信,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你要带走嫚儿?!赵信!你知不知道,如今朕身边,只剩下嫚儿一个亲人!你带走她,是要让朕……当真做个孤家寡人吗?!”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哀求的情绪:
“你走可以,但把嫚儿留下。给朕……留一个念想。”
赵信沉默了。
他看着嬴政,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眼中闪过的脆弱与孤独。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心软了。
但不行。
嬴阴嫚必须带走,因为对方是他最心爱的女人。
“陛下。”
赵信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阴嫚……已经做出了选择。”
嬴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说出口。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这两年来,他看着嬴阴嫚看赵信的眼神,那种毫不掩饰的依恋与爱慕,那种超越了两千年时光的执着。如果赵信要走,她一定会跟着走。
谁也拦不住。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烛火在跳动,只有夜风从窗缝渗入,带来深秋的寒意。
赵信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嬴政。他看着这位他守护了两千多年的帝王,看着这位他亦君亦友的君主,看着这位即将独自面对一个崭新时代的……孤独的王者。
窗外的夜色,深如浓墨。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铛,铛,铛。三更了。
“陛下保重。”
最后四个字,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
赵信转身,向殿外走去。
“赵信——!!!”
嬴政开口,声音嘶哑。他站起身,伸出手,想要阻拦,想要挽留,想要像当年在战场上那样,命令这个他最信任的将军“留下”。
但手伸到一半,停在了空中。
因为他看见赵信的背影,那么决绝,那么坚定,就像当年率军出征时一样,一旦决定,永不回头。
嬴政的手,缓缓垂下。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赵信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偏殿内,烛火依旧。
案几翻倒,碗筷碎裂,羊汤在地上渐渐冷却,凝结成白色的油脂。
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坐在那里,坐在新落成的秦王宫里,坐在刚刚一统的华夏的心脏位置,坐在这个充满了希望与挑战的、崭新的时代的开端。
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窗外,星光漫天,冷冽而遥远。
嬴阴嫚的寝宫在秦王宫西侧,是一座独立的小院。
院里种了几株桂花,此时花期已过,但枝叶间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
赵信推门而入时,嬴阴嫚正坐在窗边。
她没有点灯,就着月光,手里拿着一件未做完的衣裳,那是秦时的样式,玄色深衣,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
针线在她手中穿梭,动作娴熟得仿佛这两千年的时光从未流逝。
“赵大哥。”
听到脚步声,嬴阴嫚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惊讶,只有温柔的、等待已久的笑意。
“你知道我会来?”
赵信走到她面前。
“知道。”
嬴阴嫚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
“从你看我的眼神,从你这几天的欲言又止,从父皇今晚召你单独用膳……我就知道,时候到了。”
她走到赵信面前,仰起脸,月光洒在她白皙的肌肤上,让她的面容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美。
“嫚儿,”
赵信看着她,声音很轻。
“我要走了。离开这个世界,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顿了顿:
“你,想好了吗?”
嬴阴嫚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那里是秦王宫的重重殿宇,是西安城的万家灯火,是刚刚一统的、她父皇的江山。
“赵大哥,”
她轻声说。
“你知道吗?这两千年来,我最怕的不是孤独,不是遗忘,而是……担心。”
“担心什么?”
“后悔当年你离开后,会将嫚儿彻底遗忘。”
嬴阴嫚转过头,眼中泛起泪光,她走到赵信面前,伸手,轻轻抚摸他脸颊:
“两千年,太长了。长到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让王朝更迭无数次,让所有熟悉的人都变成史书上的名字。”
“但有一件事,两千年没有变。”
她的眼泪终于滑落,声音却异常坚定:
“我想跟你在一起。无论你去哪里,无论要面对什么,无论要等多久……余生,嫚儿只想跟着你,寸步不离。”
赵信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两千年前,她是大秦最受宠爱的公主,天真烂漫,不谙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