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平叛的硝烟渐渐飘散,吉林城的深秋却并未因此显得格外宁静。督办公署的文书如常往来,只是其中夹杂了不少关于边界哨所设置及蒙旗善后的呈报与指令。
江荣廷的目光,在掠过这些北边事务的同时,更有一份心思,始终牢牢系在城郊那座日渐兴隆、却也愈发隐秘的“吉林军械局”上。
自与森木达成那笔以边境设警交换步枪技术的秘密协议后,从日本订购的三十年式步枪全套生产设备,便通过德盛商行等渠道,化整为零,以“矿山机械”、“纺织机件”等名目,从大连港上岸,经南满铁路,再转陆路,络绎不绝地运抵吉林。与之同来的,还有日方派遣的技师团队,约十余人,负责设备的安装、调试,并承诺提供最初的技术指导。
设备陆续到位,在军械局专门划出的秘密厂区内,沉重的机床底座浇铸入地,蒸汽动力管道纵横铺设。
到了九月中下旬,核心的枪管镗制、机匣加工、来复线拉制等关键设备已基本就位,进入了紧张的安装调试阶段。预计若一切顺利,民国二年年初,这条生产线便能试产出第一支吉林造的“三十年式”步枪。
然而,问题也随之浮出水面,且颇为棘手。军械局帮办王富安,这位技术老手,此刻正忙得焦头烂额,嘴上急出了一溜火泡。他不仅要盯着原有的子弹复装生产线和“吉造十二年式”手榴弹的改良与增产,还要分心应付新来的日本设备。更让他头疼的是与日本技师的沟通。
“督办,刘先生,您二位是不知道啊!”王富安对着江荣廷和刘绍辰大倒苦水,他搓着手,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那帮东洋技师,技术上确实有门道,手脚也麻利,可说话…哎!叽里咕噜,大半听不懂!带去的翻译,懂几句日常东洋话,可一到机器型号、加工精度、热处理参数这些专门词儿上,就抓瞎!连比划带画图,半天说不清楚个公差要求!这要是装错了、调偏了,往后生产出来的枪打不准、易损坏,可是要出大事的!”
他顿了顿,又道:“这还只是安装。往后正式生产了,工艺规程、质量检验、设备维护,哪一样不得跟他们反复确认?靠现在这样鸡同鸭讲,误事不说,保不齐还会被他们糊弄,关键的技术诀窍根本学不到手!另外,子弹线那边要扩产,手榴弹的铸铁壳体合格率一直上不去,也等着解决……我、我实在是分身乏术,顾了东头顾不了西头啊!”
江荣廷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黄花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王富安的难处,他早就有所预料。
军工生产,技术密集,管理复杂,尤其涉及外来技术和人员,沟通与协调至关重要。王富安忠诚可靠,经验丰富,但毕竟精力有限,且不谙日语,难以深入掌控这全新的步枪生产线。
刘绍辰缓声道:“王帮办所言确是实情。与日技师沟通不畅,乃当前最大瓶颈。此人选,须既通晓东洋语言文化,又最好懂些军事或工程门道,更为关键的是,必须绝对可靠,能严守秘密。”
江荣廷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花厅的窗户,落在了某个方向。一个名字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你们觉得……杨宇霆如何?”他缓缓开口。
“杨宇霆?”王富安一愣。刘绍辰却是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