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作为乡村邮差,我发现了一个诡异的规律:
每个月初七,总有一封寄给“轨”的信。
信封没有地址,只画着奇怪的铁轨图案。
直到那天,我偷偷跟着收信人走进深山——
看见废弃的铁轨上,躺着整整齐齐的……
穿着各年代衣服的“乘客”。
他们突然齐刷刷转过头:“要上车吗?”
我这才想起,这条铁路五十年前就停运了。
而我的工作手册第一页写着:
“绝对不要送完最后一封信。”
正文
那是个连雾都显得犹豫的清晨,水汽凝在竹叶尖上,要坠不坠。我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碾过青石板路上湿滑的苔藓,车把上挂着的邮包随着颠簸轻轻晃荡,里面装着十里八乡的盼头、琐碎和秘密。绕过村口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樟树时,山坳里的雾气正一缕缕被初升的日头舔舐干净,露出底下墨绿的山峦轮廓,像沉睡巨兽的脊背。可我心里没有半分欣赏的闲情,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着车把而微微发白,胸口里揣着的那封信,薄薄一张纸,却像块烧红的炭,烫得我心神不宁。又是初七。信封是那种最廉价的黄褐色牛皮纸,边缘毛糙,没有邮票,没有邮政编码,收件人那里,只孤零零一个墨字——“轨”。字迹歪斜却用力,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偏执。背面照例用红笔,也可能是某种暗褐色的颜料,画着两条平行线,无限延伸,消失在纸的边缘。我在这条邮路上跑了快五年,从父亲手里接过这沉甸甸的绿布邮包,每月初七,这封“轨”的信,雷打不动,出现在我要派送的信件最上层。它从哪儿来?谁放的?五年来,我问过父亲,父亲只是吧嗒着旱烟,烟雾后的皱纹更深了,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山,说:“送就是了,送到村尾老槐树下,自然有人取。别的,别问,别看。”
我叫林默,人如其名,多数时候沉默得像山里的石头。这份邮差的工作,与其说是职业,不如说是宿命,从祖父,到父亲,再到我。我们的足迹刻满了这片山峦的褶皱,清楚哪家阿婆等儿子汇款,哪家姑娘盼远方情书,哪片林子雨后会长出最肥的菌子。可唯独这封“轨”的信,是我们邮差谱系里一道隐秘而灼痛的划痕。
父亲是在三年前一个同样雾气弥漫的早晨倒下的,就在送完一封初七的信回来的路上。没什么征兆,只是人忽然就佝偻下去,像被抽掉了脊骨,手里还紧紧攥着空了的邮包。临走前,他把我叫到床头,那股混合着草药和朽木的气味包裹着我。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屋顶霉变的梁木,喉咙里咯咯作响:“默伢子……信……每月初七……送到老槐树……放下就走,千万别等,千万别看取信的是谁……更不要……不要翻工作手册……第一页……”
他话没说完,一口气就散了,眼睛却没闭上,望着我,或者说,望着我身后的虚空,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让他至死都无法释怀。我颤抖着合上他的眼,手心一片冰凉。父亲下葬后,我在他枕箱底下找到了那本用油布包着的、边角磨损泛黄的工作手册。牛皮封面,没有任何字样。我盯着它,父亲临终的警告和五年来的疑惧在脑子里打架。最终,我还是翻开了。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深黑,力透纸背,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又或者,是在极度恐惧中战栗着划下的——“绝对不要送完最后一封信。”
什么意思?什么叫最后一封?每月初七的信,难道不是一直会有吗?这“轨”,究竟是谁?这警告,是给所有邮差的,还是特指什么?无数疑问像山藤缠住心脏,越收越紧。但我什么也不敢做,只是更机械、更准时地执行着父亲留下的规矩:初七,信来,送到老槐树下,一块凸起的老树根旁有块平整的青石板,放上去,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偶尔,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树后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晃动,像人形,又像只是风吹动了枝叶。我不敢细看,后背的寒毛却每次都竖起来,蹬车的腿脚发软,非得骑出老远,直到看见村头炊烟,那股子寒气才慢慢从骨髓里褪去。
打破这脆弱平衡的,是上个初七。那天信来得晚,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山尖,空气里有股土腥味,像是憋着一场大雨。我把信按惯例放在青石板上,转身刚要走,一阵邪风毫无征兆地卷过,吹得老槐树呜呜作响,也把那封没有封口的信吹开了。信纸飘出来,落在泥地上。鬼使神差地,我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信纸上一片空白,没有一个字。只有背面那两条用暗褐色颜料画的“铁轨”,在昏沉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颜料红得发黑,看着……看着竟有几分像干涸的血迹。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一激灵,赶紧弯腰想去捡起信纸塞回去。就在我的手指即将碰到信纸的刹那,一只毫无血色的、枯瘦的手,从老槐树后面伸了出来,先一步捏住了信纸的一角。那手苍白得不像活人,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我猛地抬头,只看到一个佝偻的、穿着深灰色旧式中山装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老槐树后浓密的灌木丛里,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
那一夜,山雨滂沱。我躺在床上,睁着眼,耳边是哗啦的雨声,眼前却反复闪现那只苍白的手和空白的信纸。工作手册上那句话,父亲临终的眼,还有那暗褐色的“轨道”……各种碎片在脑海里翻腾冲撞。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混合着积压五年的恐惧与好奇,像毒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要知道答案。知道“轨”是什么,知道父亲因何而死,知道那“最后一封信”意味着什么。
又一个初七。我提前把其他信件送完,早早埋伏在离老槐树不远的一处高坡荆棘丛后。这里视野好,又能藏身。我穿着深色衣服,趴在被晨露打湿的草窠里,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像揣了只野兔子。
天色比上次还要晦暗,云层厚得仿佛要直接垮塌下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我以为今天或许不会有人来取信时,那个身影出现了。
依旧是从老槐树后的方向来,穿着深灰色中山装,佝偻着背,步履有些蹒跚,却异常平稳。他走到青石板边,停下,低头看着那封新放下的、写着“轨”的信。这次我看清了他的侧脸——瘦削,布满深刻的皱纹,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灰白,眼眶深陷,眼珠浑浊,一动不动。他站了足足有一分钟,才伸出那只苍白枯瘦的手,拿起信,没有拆看,直接揣进了怀里。然后,他转过身,并没有沿来路返回,而是朝着老槐树后方,那条被荒草和灌木几乎淹没的、通往深山更深处的小径走去。
就是现在!我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味的潮湿空气,从荆棘丛后小心钻出,远远跟了上去。他走得不快,但脚步落在地上悄无声息。我踩着湿润的泥土和腐叶,极力放轻脚步,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灰色的背影,既要跟紧,又不能被他发现。我们一前一后,离开了有人烟的地界,钻进了真正的原始山林。路越来越难走,藤蔓纠缠,怪石嶙峋,光线也愈发昏暗,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漏下来。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和偶尔惊起的鸟扑棱声。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就在我几乎要失去方向感时,前面的身影忽然向左一拐,拨开一丛极其茂密的蕨类植物,消失了。我急忙跟上,拨开那片湿漉漉的肥大叶片——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让我血液凝固。
这是一片隐藏在群山环抱中的谷地,比外面看起来要开阔得多。谷地中央,躺着两条锈迹斑斑的铁轨,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暗红的、近乎黑色的光泽,像两道巨大的、早已凝结的伤疤,笔直地伸向山谷两端迷雾笼罩的深处。铁轨下的枕木大多已经腐朽断裂,缝隙里长出高高的荒草。而就在这两条废弃的铁轨之上,那本该空无一物的轨道中间,静静地、整齐地躺着……“人”。
至少,看起来像是人。
他们一个挨着一个,躺在铁轨中间及两侧,排成歪歪扭扭却异常“有序”的两列,身体与铁轨平行。有男有女,衣着各异。近处的一个,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马褂,头发梳得油光,面容却僵硬青白;稍远些,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流行的绿军装,胸前的像章模糊不清;再往后,有穿碎花的确良衬衫的,有穿喇叭裤花衬衫的,甚至还有穿清朝样式袍服的……他们的衣服大多陈旧褪色,有些还沾着泥污,但都穿得齐齐整整。所有人都闭着眼睛,面容平静,甚至有些安详,像是睡着了,只是脸色无一例外地泛着那种不正常的灰白或青白,毫无生气。
山谷里死一般寂静,连风声都听不见。只有铁轨锈红的颜色,和那些静静躺着的、跨越不同时代的“乘客”,构成一幅无比诡异荒诞而又令人窒息的画面。我的腿肚子开始转筋,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想转身逃跑,却发现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
那个穿中山装的取信人,此刻正站在铁轨边,面对着那些“乘客”。他缓缓地从怀里掏出那封“轨”的信,双手捧着,像是举行什么仪式,然后,朝着铁轨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在他弯下腰的瞬间——
铁轨上,所有的“乘客”,毫无征兆地,齐刷刷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怎样的眼睛啊!空洞,茫然,没有焦点,却齐整整地“望”向了同一个方向——我藏身的这片灌木丛!
然后,所有的头颅,以一种完全同步的、机械般的动作,缓缓地、缓缓地转向了我。数十张灰白的面孔,数十双空洞的眼睛,就这么“盯”住了我。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不是从一个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所有“乘客”那里同时响起的,低沉、喑哑、带着无数回音叠在一起,摩擦着这片死寂山谷的空气:
“要……上……车……吗?”
声音钻进耳朵,像冰冷的铁针直刺脑髓。我魂飞魄散,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隐藏,转身就连滚带爬地往来的方向逃去。荆棘刮破了衣服和皮肤,石头绊倒了又爬起,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跑!离开那里!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叶火烧火燎,喉咙腥甜,一头撞进熟悉的村道,看到远处屋顶升起的炊烟,我才两腿一软,瘫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那天之后,我病了整整三天,高烧不退,胡话连连,梦里全是那些灰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睛,还有那句“要上车吗”。是村里的赤脚医生给我灌了汤药,又或许是山里的阳气终于驱散了些许阴寒,我才勉强缓过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