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童小玉的忌日越来越近,连窗外掠过的风都像是裹着化不开的愁绪,呜咽着穿过回廊,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吹得人心头发沉。
空气中弥漫的沉郁,并非具象的尘埃,反倒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着整个诸天阁,让每个人的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仿佛稍重一点的声响都会惊扰到沉睡的亡魂。
那位须发皆白、道骨仙风的老道士,前几日特意登门时,枯瘦的手指捻着拂尘,拂尘的穗子在他身前轻轻晃动,神色凝重得如同罩了层寒霜。
反复叮嘱:“此日阴气鼎盛,如浓墨坠潭,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唯有子时开坛,超度方能胜算最大。”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明家众人,带着几分悲悯,像是看穿了每个人心中的焦灼。
明楼听着,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团湿棉絮堵着,闷得发慌,指节因默默攥紧拳头而泛白——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让小玉彻底安息。
明家六人为此早已忙碌了数日,从准备祭品到打扫场地,每个人都各司其职,空气中除了肃穆,更多了几分齐心合力的笃定。
明宇跑前跑后,额角的汗刚用袖子擦去,没一会儿又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他却半点不抱怨,只是在搬那些精致的祭品时,手指格外小心地护着边缘,生怕一个不慎磕着碰着,心里念叨着可不能让这些东西出半点差错,不然怎么对得起小玉姑娘。
明悦和明萱在空地上整理法器,指尖拂过那些冰凉的铜器,触手生凉的触感让她们更加专注,眼神里满是郑重,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器物,而是沉甸甸的希望。
众人脸上虽带着几分奔波的疲惫,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却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凝重——那是对亡魂的敬畏,也是对这场法事能否成功的深切期盼。
此次特意请来久负盛名的九叔师徒相助,想到九叔那手降妖除魔的绝技,以及秋生、文才虽偶有顽皮却关键时刻从不含糊的性子,明萱悄悄松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小声对明悦说:“有九叔他们在,应该……没问题吧?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怕出什么岔子。”
明悦拍了拍她的手,指尖带着些微凉意,却传递着安稳的力量:“会好的,我们都在呢,九叔经验那么丰富,一定能成。”
众人悬了许久的心才稍稍落下些许,眉宇间也多了几分踏实的底气,仿佛有这几位行家在,便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九叔带着秋生和文才提前一天便到了诸天阁。
一进门,九叔那双仿佛能洞察三界阴阳的眼睛便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不急不缓地扫过阁楼的梁柱、回廊的拐角,又拾级而上,每一步踩在台阶上都发出沉稳的声响,仔细勘察起各处地势。
他缓步走上五楼,目光在医疗馆旁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停下,捻着颔下那撮花白的胡须,指节轻轻摩挲着,沉吟片刻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此处虽算开阔,适于设坛,但若仔细感知,周遭阴气如游丝般隐现,丝丝缕缕缠绕不休,需先布下‘净地符’,将这些潜藏的杂秽之气驱散干净,方能安心设坛行事,否则恐生变数。”
秋生凑过去想细问“变数会是什么”,刚要开口,却被文才悄悄拉了把胳膊,文才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知道师父此刻正凝神感知周遭气息,不便打扰。
秋生和文才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的嬉闹之色一扫而空,往日里的吊儿郎当不见踪影,齐声应道:“是,师父!”
两人动作麻利得很,从随身带着的那个洗得发白的黄布包里掏出一叠黄澄澄的符纸,符纸上用朱砂精心绘制的符文,笔锋流转间仿佛有灵韵在其中跳跃,灵动飘逸。
他们按照九叔的指点,沿着空地边缘,屏气凝神地一一贴好,贴的时候特意用指尖按了按边角,像是在确认符纸是否与墙面贴合紧密,生怕漏进一丝阴气。
符纸刚一贴上墙面,便隐约有淡金色的光晕如同投入湖面的涟漪般一圈圈闪过,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总让人脊背发凉的阴冷感顿时消散了不少,连呼吸都觉得顺畅清新了几分,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被悄然挪开。
秋生舒了口气,用胳膊肘撞了撞文才的胳膊:“成了,你看这光晕,这符还真管用。”
文才瞪他一眼,却没真生气,只是朝九叔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小声点,别打扰师父。”
明悦和明萱正在空地上搭法台,两人动作轻柔却不失利落,将一块块木板拼接稳固,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一丝不苟。
明悦手持一支狼毫,蘸着鲜红的朱砂在黄布上勾勒超度阵的纹路,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得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哪里出了半分差错。
她心里反复想着老道士“阴气鼎盛”的话,只愿这阵法能稳稳当当,像一双温暖的手,护着小玉顺利走过这一程。
九叔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落在她笔下的符文上,时不时开口提点一句:“朱砂需混着糯米水调和,方能增强其辟邪之力;画阵时心要静如止水,不起半分波澜,气要匀若微风,绵长不绝,不然阵眼便会不稳,难以聚灵,超度的效果怕是要大打折扣。”
明悦和明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大悟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
明萱连忙转身去取来糯米水,小心翼翼地倒进朱砂里,用干净的竹筷顺时针搅匀,动作轻柔得像在调制什么珍贵的药剂。
明悦则深吸几口气,缓缓吐出,努力让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脑海中只想着要画出最精准的纹路。
再下笔时,笔下的符文顿时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一般,线条流畅而有力,笔锋转折处带着一股沉稳的气韵,显得更有精神气。
法台周围摆上的水果、糕点,色泽鲜亮得晃眼,苹果红得像小姑娘害羞的脸蛋,表皮光滑得能映出人影;糕点上的糖霜仿佛还带着清晨的微凉,散发着新鲜的甜香。
这些都是从一楼食品超市里精挑细选来的上好货,明宇特意跑了三趟,对比了几种的品质,才挑出这些最合心意的。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这些祭品,小声嘀咕:“小玉姑娘生前没享过什么福,这些东西看着就好,她应该会喜欢吧。”
秋生还特意在祭品旁摆了三炷特制的“安神香”,他凑近闻了闻,那股清幽的香气带着草木的洁净,让人心神一清。
便对明悦笑道:“这香可是我师父秘制的,用料讲究得很,光是收集那些花草就费了不少功夫,燃起来能安抚亡魂心神,让小玉姑娘待会儿来的时候,能更安心些,少受些惊扰。”
明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暖意:“多谢秋生哥,费心了。”
小明和明宇正踮着脚,费力地往高处贴“静心符”,两人够得吃力,胳膊举得发酸,就换个姿势继续往上伸,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顺着脸颊滑落。
文才见状,手里拿着几张备用的符纸快步凑过来帮忙。
他仰着头,胳膊伸得笔直,手指轻轻将符纸抚平,确保没有一丝褶皱,嘴里还念念有词:“这符可得贴牢了,一丝缝隙都不能有,不然待会儿法事进行时,那些游荡的孤魂野鬼闻到气息,保不齐就来捣乱,到时候看我师父怎么收拾它们!”
说着,还颇为得意地拍了拍腰间悬挂的桃木剑,剑身与剑鞘碰撞,发出“哐当”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在为他的话助威,眼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小明被他这副明明有些紧张却偏要装作老成的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文才哥,你这是在给自己壮胆呢,还是真觉得那些东西敢来啊?我看你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点抖呢。”
文才被说中心事,脸“腾”地一下红了,像染上了朱砂,梗着脖子强辩道:“我……我这是有备无患!小心驶得万年船,懂不懂?倒是你,待会儿可别吓得躲起来。”
那副窘迫的样子惹得明宇也跟着“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空气中的紧张感似乎也因此冲淡了些许。
文才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俩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汪曼春坐在一旁靠窗的桌前,正低头翻阅着那本泛黄的超度经文,书页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透着岁月的痕迹。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指尖划过那些陈旧的字迹,心里反复默念着,生怕记错一个字——小玉那么苦,生前受尽了委屈,绝不能因为自己的失误再出什么岔子,一定要让她顺顺利利的。
九叔走过去,弯腰看了看经文上的字句,随后缓缓点了点头道:“此经文虽非道门正统,却字字恳切,饱含悲悯之意,倒也合用。只是念诵时需注意气息流转,要如山间清泉般连绵不绝,不可急躁,更不可中断,方能引动经文之力,助小玉姑娘解开心结,得以解脱。”
汪曼春闻言,立刻抬起头,眼中带着全然的认真与感激,轻轻点了点头:“多谢九叔指点,我明白了,定会多加练习。”
之后,她便低下头,一字一句地轻声念诵起来,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一遍遍地反复练习,力求每个字都准确无误,气息也平稳得如同无风的湖面。
她念着念着,眼前仿佛浮现出童小玉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心里默默想着,一定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小玉走完这最后一程,让她能安安稳稳地去往该去的地方,再不用担惊受怕。
另一边,明楼正闭目凝神,端坐在蒲团上,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试图摒除杂念,与童小玉的魂魄建立一丝微弱的联系。
他眉头微蹙,显然并不轻松,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他能感觉到那股若即若离的气息,带着浓浓的委屈与不安,像个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徘徊,却总也抓不住,让他心里阵阵发紧。
九叔则在他身旁不远处,手持几面绣着复杂图案的小巧幡旗,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富有节奏,像是在与天地对话。
随着咒语声,他将幡旗按照特定的方位一一插好,布下“引魂幡”,确保届时童小玉的魂魄能循着指引,不受任何阻碍,顺利前来。
插最后一面幡旗时,他特意顿了顿,看了眼明楼紧绷的侧脸,眼中带着几分了然——他懂这份想要护着亡魂的急切。
忌日当晚,天空中不见一丝月光,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布彻底遮盖,连星星也躲了起来,只有几缕厚重的乌云在墨色的天幕上缓缓移动,无声无息,正是人们常说的月黑风高之夜。
诸天阁早早便关了门,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将外界的喧嚣与灯火彻底隔绝在外,只留下诸天阁这片静谧而肃穆的空间。
小明忍不住往明宇身边靠了靠,小手紧紧抓着明宇的衣角,明宇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别怕,有我们在呢。”
法台周围只点了八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如同跳动的火焰,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使得众人的脸庞都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更添了几分肃穆与神秘。
九叔站在法台左侧,手持桃木剑,剑身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双目微阖,神情肃穆得如同亘古不变的山峦,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场,只等子时到来的那一刻。
秋生和文才分立法台两侧,各持一张“镇煞符”,手臂微微绷紧,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角落,严阵以待,不敢有丝毫松懈,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文才心里默默数着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回来,试图压下那点在心底打转的紧张。
子时一到,随着九叔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喝声:“时辰到!”
法台中央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涟漪,童小玉的身影在那片扭曲中,如同水中倒影般缓缓浮现。
这一次,她的身影比平时看起来凝实了许多,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红棉袄,在昏黄的灯光下却泛着一种诡异而妖异的光,看得人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明楼睁开眼,目光落在小玉身上,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怜惜,更有满满的期盼,希望她能从此得到安宁。
“小玉,别怕,跟着我念。”
汪曼春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那丝难以抑制的紧张,声音带着刻意放缓的温柔,拿起经文念了起来,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安抚的力量,轻轻拂过人心头的不安。
童小玉的目光有些茫然地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在确认这些人是否真的能帮自己,当看到明楼时,她的眼神顿了顿,带着几分依赖与熟悉,最后落在汪曼春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细细弱弱、如同蚊蚋般的声音,跟着念了起来,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随着经文声在寂静的空气中缓缓回荡,法台上的朱砂阵渐渐亮起淡淡的红光,如同温暖的水流般将她的身影笼罩其中。
红光越来越亮,像是跳动的心脏,一下下散发着柔和的暖意,将童小玉完全包裹。
众人清晰地看到,她脸上原本因痛苦而扭曲的线条渐渐舒展,紧绷的眉头也慢慢松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也有了一丝微光,像蒙尘的珍珠被擦拭干净,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解脱神情,仿佛压在她身上许久的重担终于被卸下。
明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不知不觉间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她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怕惊扰了这神圣的时刻,用袖子悄悄擦了擦眼角。
低声呢喃道:“再坚持一下,小玉姑娘,马上就好了,很快你就能解脱了,再也不用受那些苦了……”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心疼与真切的期盼,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