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赵师傅(2 / 2)

苏半夏这才缓缓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出来。她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假意寒暄,只是站定在那里,用一双清澈却冷淡的眼眸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那份沉静,比任何责问都更让赵师傅无地自容。

“我……我对不住东家!对不住老太公!更对不住济世堂啊!” 赵师傅忽然崩溃般,老泪纵横,朝着苏半夏的方向深深躬下身,药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憋屈、悔恨、惶恐尽数倾泻出来,语无伦次,唾沫横飞:

“百草厅……他们当初许我的双倍薪俸,独立的诊室,资助我儿科考……全是骗人的!全是画的大饼!我去了,薪俸只比在济世堂时多了三成,诊室是和另外两个坐堂大夫挤的,嘈杂不堪!至于我儿科考……他们推说账目紧,让我‘耐心等待’!贺元礼那厮,根本不是诚心用我,只是拿我当个打击济世堂的筏子!用完了,便丢在一旁,稍有错处,非打即骂,百般折辱……我、我真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啊!”

他哭得涕泪横流,捶胸顿足,引来更多侧目。

“我在那边,每日如坐针毡,想起在济世堂时,老太公的信任,大小姐的礼遇,还有……还有同僚们的照应……我、我悔啊!我不是人!济世堂最难的时候,我当了逃兵,我还帮着他们……我真是无地自容,悔断肝肠啊!”

这番动静,早已惊动了后院。

小莲第一个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捣药的杵,一见是赵师傅,小脸立刻绷紧了,杏眼圆睁,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赵师傅啊!怎么,百草厅那棵‘高枝儿’,您没攀稳,摔下来了?想起我们济世堂这旧‘矮枝儿’了?当初您甩手走得多干脆啊,可想过大小姐一个人撑着铺子有多难?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

三七听完原来赵师傅是这样的人,他也蹭了过来,站在小莲身边,少年脸上满是鄙夷:“就是!落井下石的时候痛快,现在知道还是老东家好了?我们济世堂现在有姑爷撑腰,有秦老沈老坐镇,生意好得很,可不是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地方!”

其他伙计虽未说话,但看向赵师傅的眼神也都充满了冷漠与疏离,仿佛在看一个背叛者,一个敌人。那种无声的排斥,比言语更刺人。

赵师傅被两个小辈说得面红耳赤,头几乎垂到胸口,身体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只剩下反复的“我有罪”、“我不是人”。

这时,秦老和沈慕白也从后院走了出来。秦老眉头微蹙,沈老神色平静。他们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赵师傅,又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神情清冷的苏半夏。

赵师傅像抓住救命稻草,踉跄着扑到二老跟前,作揖不止:“秦老!沈老!求您二位替我说句话吧!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我不求原谅,只求……只求能在济世堂有个角落,让我做牛做马,赎我的罪过!扫地、挑水、整理药材,干什么都行!我再也不敢有别的心思了!”

沈老叹了口气,捋了捋胡子,看向秦老:“师兄,你看这……”

秦万松目光落在赵师傅灰败的脸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安静下来:“赵大夫,你之过,在于背信弃义,于济世堂危难之际抽身而去,确属不该。”

他话锋一转,“然,你之医术,于寻常内外科杂症,确有扎实功底,过往在济世堂,也诊治过不少病患,此乃事实。如今诚心悔过,其情可悯。”

沈老接口,语气直接了些:“师兄说的在理。老头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咱们济世堂如今,确实不缺一个坐堂师傅。但我和秦师兄,”

他指了指后院,“正被林小子那堆……那堆‘新奇医理’勾得魂儿都快没了,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钻进去琢磨,整理,还想早日上报朝廷,或编纂成书,惠及天下医者。这坐堂看诊的功夫,就被占去不少。”

他看向苏半夏,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商量:“丫头,你看……如今铺子里病人不少,光靠我和师兄,加上偶尔来的林小子,有时也周转不开。赵师傅他……若能回来分担些寻常病症,倒也能解我们些许燃眉之急,让我和师兄多点工夫琢磨正事。当然,主意你拿,这济世堂,你是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