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说是无话,其实王汉彰几乎一夜都没怎么睡。床板太硬,褥子太薄,房间里又有股霉味。更重要的是,心里有事,脑子里乱,根本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听着外面院子里各种声响——孩子的哭声渐渐停了,大人的说话声渐渐低了,最后只剩下偶尔的狗叫和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但很快就被院里的动静吵醒了。有挑水的水桶碰撞声,有生火的风箱声,有女人吆喝孩子起床的声音,有男人咳嗽吐痰的声音。大杂院的一天开始了。
王汉彰坐起身,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窗外已经泛白,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房间里有了朦胧的光亮。他看了看怀表,早上六点半。
他下床出门,从不知是谁家的水缸里舀了一盆水,胡乱的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清醒了许多。他对着墙上那块破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有血丝,胡子茬也冒出来了。他拿出剃刀,就着冷水刮了脸,又梳了梳头发,总算精神了一些。
七点半钟,陈恭澍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皮箱。皮箱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是外国货,边角包着铜皮。他脸色有些疲惫,眼睛里也有血丝,看来也是一夜没怎么睡。
“醒了?”陈恭澍把皮箱放在桌上,“正好,东西都准备好了。咱们抓紧时间,换好衣服就出发。”
他打开皮箱。皮箱里分两层,上层是两套衣服,下层是一些杂物。
陈恭澍拿出一套衣服递给王汉彰:“这是你的。南洋风格的西装,薄呢料,浅灰色,配白衬衣、条纹领带。试试合不合身。”
王汉彰接过衣服。料子确实好,手感柔软细腻,裁剪也讲究。他脱下身上的深色长衫,换上这套西装。衣服很合身,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肩宽、袖长、腰围都正好。他系上领带,对着破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完全变了个样,从一个普通的中国商人,变成了一个时髦的南洋侨商。
陈恭澍也换上了另一套西装,深蓝色,配深色领带。他也变了个样,气质更加沉稳,更像一个成功的商人。
“不错,”陈恭澍打量了一下王汉彰,点点头,“很合身,像那么回事。”
他又从皮箱里拿出一些证件,递给王汉彰:“这是你的证件。马来亚南益橡胶公司业务经理,白世雄,二十四岁,祖籍福建泉州,生于槟城。我是郑毅然,三十六岁,公司高级经理,你的上司。”
王汉彰接过证件看了看。证件做得非常逼真,有照片——照片是他自己的,不知道陈恭澍什么时候弄到的;有印章——马来亚殖民政府的印章、公司的印章;还有签名,都是英文和中文对照。王汉彰见过马来亚颁发的护照,手中的这一份无论是从样式,还是从做工,都看不出是假的。
“照片是什么时候......”王汉彰想问。
陈恭澍摆摆手:“早就准备好了。干我们这行的,这些是基本功。你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白世雄,马来亚华侨,回国推销橡胶制品。你的国语要带点福建口音,因为你在南洋长大,国语不标准是正常的。如果福建口音学不来,那就说英语!”
王汉彰点点头。这些对他来说不难。他在天津混码头,接触过各色人等,学各地方言是他的特长。福建话他会一点,英语那就更不用说了。
陈恭澍又从皮箱下层拿出一些样品:几件橡胶雨衣,折叠得整整齐齐;几双橡胶雨靴,擦得锃亮。还有几个小册子,是公司宣传资料,中英文对照,印刷精美。
“这些都带上,”陈恭澍说,“做戏要做全套。咱们既然是来推销的,就得有推销的样子。”
最后,陈恭澍拿出两顶礼帽,一顶灰色,一顶黑色。“帽子戴上,更像个南洋商人。”
一切准备妥当,两人互相检查了一下。西装笔挺,皮鞋锃亮,领带端正,帽子合适。皮箱里装着样品和宣传册。从外表看,这就是两个典型的南洋侨商,来北平做生意的。
“走吧。”陈恭澍提起皮箱,“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白世雄,我就是郑毅然。说话、做事、眼神,都要像。六国饭店都是张敬尧的人,咱们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听着院子里没了什么动静,两人走出房间,穿过大杂院。出了前罗圈胡同,来到大街上。陈恭澍叫了两辆黄包车。
“去前门东站。”他对车夫说。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们要从火车站“来”北平,这样更合情合理。虽然实际上他们已经在北平待了一天了,但做戏要做全套。
两辆黄包车跑起来,穿过清晨的北平街道。街上人还不多,早点摊刚支起来,炸油条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清洁工在扫街,唰唰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偶尔有送牛奶的自行车叮铃铃骑过,有送报的报童奔跑着叫卖:“看报看报!华北局势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