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瞎子当时神神叨叨地说出这两句话时,王汉彰正忙准备从北平吕祖宫跑路,焦头烂额的他,只当是这个喜欢故弄玄虚的师兄又在瞎胡诌,拿些江湖术士的套话来唬人。
可万万没有想到!这当时左耳进右耳出、被视为无稽之谈的两句话,竟然像两颗被提前埋设好的定时炸弹,在他人生最危急、最彷徨无措的时刻,被命运之手无情地引爆了!而且炸得如此准时,如此猛烈,如此严丝合缝地嵌入了眼前的绝境!
这不是简单的巧合或模糊的预示,这简直就像是有一只始终隐藏在命运幕布之后、冰冷而无情的手,早已用铁钳般的手指扼住了他的咽喉,而于瞎子,不过是那只手偶然泄露出的一丝征兆。此刻,那手指正在缓缓收紧,让他真切地感受到呼吸被剥夺的绝望。
劫煞路,显然,血淋淋地应在了赵若媚的身上!喜峰口,关东军,战俘,生死未卜……这一连串词汇串联起的,不正是一条布满荆棘、凶险万分的“劫煞”之路吗?
踏过去,赵若媚安然获救,他自己或许也能暂时过关。可如果脚下打滑,力道用错,翻身落下,
不仅仅是赵若媚香消玉殒,自己也会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狡猾的石原莞尔已经举起了他的屠刀,只是这把刀会不会落下,就要看自己的决断了!
而这“取舍关”……王汉彰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一股冰冷的寒意并非从脚底,而是从脊椎骨的缝隙里瞬间窜起,以电闪般的速度直冲头顶百会穴,激得他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森然可怖的关口,分明就是为他与本田莉子之间的关系量身定做的炼狱!石原莞尔今晚通问的、他一直以来拖延敷衍的,不就是关于本田莉子的下落吗?
留下她,隐瞒到底,石原莞尔自然不会再把他当“朋友”,绝不会出手帮忙营救赵若媚,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倔强而热烈的姑娘身陷囹圄,最终可能坠入深渊。
可如果将她交出去,交给石原莞尔,先不说以本田莉子那外柔内刚、极其有主见的性子,她本人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单就这一关,让他亲手将自己秘密保护、甚至产生了复杂感情的女人,送到她那个位高权重、心思难测的日本舅舅手中,送到前途未卜的日本去,王汉彰自己,就真的能迈得过去吗?那道心理和情感上的关卡,会不会比眼前的困境更加难以逾越?
王汉彰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按压着两侧太阳穴。指尖冰凉。
坐在空无一人的豪华包厢里,柔软的沙发此刻却像长满了无形的尖刺,让他坐立难安。空气中还固执地飘浮着高级雪茄的醇厚烟味、苏格兰威士忌的泥煤气息,以及石原莞尔留下的、那种冷冽而具压迫感的无形余韵。
包厢厚重的丝绒幕布并未拉起,银幕上放映的影片似乎还未结束,隐约能听到胶片转动的轻微“沙沙”声,以及透过隔音并不完美的墙壁、从楼下大放映厅隐约传来的、一阵阵爆发出的哄堂大笑。
电影银幕上正在放映的,是卓别林的某部默片喜剧。那位喜剧大师用他夸张的肢体语言和巧妙的情节,正在为观众制造着廉价的、短暂的欢乐。那些笑声是如此的肆无忌惮,如此的投入,充满了对虚幻世界的全然信任和放松。
但是这一切的喧闹、欢笑、光影变幻,都和王汉彰没有半点关系!此刻的他,像被孤零零地遗弃在了一座与世隔绝的荒岛之上,四周是名为“抉择”的惊涛骇浪,不断拍打着摇摇欲坠的理智堤防。
他的脑海之中,只剩下于瞎子那两句话,如同魔咒般不断地盘旋、回荡、撞击,越来越响,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踏破劫煞路!硬闯取舍关!
现在,劫煞路已不再是模糊的预言,它狰狞而具体地横亘在眼前。路的起点是他此刻身处的包厢,路的尽头,在想象中,是阴森的战俘营,是赵若媚可能苍白的、沾染污秽却依旧倔强的脸,是黑暗中闪烁的刺刀寒光,是未知的折磨与死亡。他必须踏上这条路,每一步都可能踩中地雷。
而取舍关那森然巨大的门洞,也已在命运之力的推动下轰然洞开。门内,光影阑珊,是他与本田莉子共处的那些隐秘时光碎片:法租界小楼里昏黄的灯光,她低头抚琴时脖颈柔和的曲线,偶尔抬眼望向他时眼中复杂的微光,那些无声的陪伴与暗涌的情愫……温暖,却脆弱如琉璃。
门外,是石原莞尔那双透过圆框眼镜射来的、冰冷审视、不容置疑的目光,是庞大而陌生的石原家族,是波涛诡谲的日本,是一条注定要与过去彻底割裂、前途未卜的放逐之路。他必须穿越这道门,无论选择踏入哪一边,都意味着另一边的永锁。
路与关,都已就位。他,王汉彰,站在这命运交叉的刀锋之上,无处可退。空气凝固,时间仿佛也被拉长、黏稠,唯有楼下那阵阵虚幻的笑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提醒着他现实世界的荒诞与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