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连奎和于瞎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门外。王汉彰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窗前。
哆咪士道的夜晚很安静。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法国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租界的霓虹还在闪烁,红的绿的,明明灭灭,像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欲望。
明天,自己就要结婚了。
他想起父亲。那个脾气火爆但心地善良的修造厂工人,死的时候才三十多岁。如果他还活着,看见儿子娶媳妇,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行啊,比老子强!”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杀掉横路敬一时,手抖得握不住刀。想起趴在臭水沟里一整夜,差点喂了蚊子。想起第一次见到詹姆士,那个英国人笑眯眯地说:“王,你是一个聪明人。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自己发了财,成了天津卫有头有脸的人物。
然后呢?然后他发现自己还是那个扛麻包的少年,只不过麻包换成了别的——责任,算计,周旋,妥协。更重,更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敲门声突然响起。很轻,但很清晰。
“谁?”
“是我。”母亲的声音。
王汉彰走过去,打开门。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银耳羹。她抬头看着儿子,眼睛里有关切,也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
“于大师走了?”她问。
“嗯,跟老安走了。”王汉彰接过碗,“您怎么还不睡?”
母亲没回答,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她看着桌上的烟灰缸,里面已经有好几个烟蒂了。
“少抽点,”她说,“伤身子。”
王汉彰点点头,端着碗站在窗前,没喝。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汉彰,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王汉彰转过头,看着她。母亲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的脸比以前瘦了,颧骨凸出来,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他从小熟悉的眼神——关切,担忧,还有一点他永远读不懂的东西。
“没有。”王汉彰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累。”
母亲看着他,没说话。良久,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和裂口,但动作很轻,很柔。
“汉彰,”她说,“妈知道,你不愿意这门亲事。”
王汉彰的手一紧。
“你从小就倔,不乐意的事,打死也不干。”母亲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小时候你在外面闯了祸,你爹往死里打你,你愣是一声不吭。你爹死后,你非要跟着码头上的那些人混。后来让你别做那些危险的买卖。你心里想的是嘛,妈都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的眼睛。“可这次不一样。若媚那孩子,是个好姑娘。你娶了她,是你的福气。”
王汉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母亲没让他说。
“妈知道,你心里装着别的事。生意上的事,妈不懂。但妈知道,你在外面拼,不容易。妈帮不上你什么,就想着,给你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让你回家能有个热乎饭吃,有个暖被窝睡。”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你爹死得早,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都知道。妈没别的盼头,就盼着你成家立业,盼着抱孙子。现在总算……总算是有盼头了。”
王汉彰的手攥紧了碗边,指节发白。“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别说了。”
母亲点点头,拍拍他的胳膊:“好,不说了。你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呢。”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汉彰,”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若媚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待她。”
门轻轻关上。王汉彰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碗里的银耳羹渐渐凉了,他没喝。最后他把碗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很深了。哆咪士道上没有行人,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沉默的哨兵。远处,租界的霓虹也渐渐暗了,只有零星几点,像垂死之人微弱的呼吸。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半夜起来给他掖被角。那时候家里穷,被子薄,冬天冷得睡不着。母亲就把自己的棉袄盖在他身上,自己缩成一团。
想起了父亲死后,母亲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她没哭,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给他做饭,说:“汉彰,以后这个家,就得靠你了。”
想起了这些年,他每次出门,母亲都会送到门口,叮嘱他早点回来。他每次回来晚了,母亲屋里的灯都亮着,等他。
他欠母亲的,这辈子还不清。
王汉彰点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他疲惫的脸,然后又暗下去。只剩下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他飘摇不定的命运。
马场道西段,赵家。赵若媚也没睡。
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窗户开着一条缝,深秋的夜风挤进来,带着丝丝凉意。她穿着那件大红的中衣,头发披散着,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
明天,她就要嫁人了。嫁给那个从小认识的王汉彰。嫁给那个替她抢回毽子的男孩,那个说要替自己拔创的少年,那个从日本人手里救回她命的男人。
也嫁给那个范老师说“需要争取”的人。
她想起范老师说的话。“如果你选择嫁给他,这不一定是妥协,不一定是对命运的认输。它可以是另一种形式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