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周仪没有发话,谁也不敢先动筷子。
周仪拿起虎子之前端来的那碗粥,从锅里挑了块炖得软烂的把子肉,稳稳地放在粥面上。
然后他将碗递给了刘邦,朝他使了个眼色。
刘邦立刻心领神会,他将碗递到瞎眼老媪面前,语气放缓:“老人家,咱们借了您的地方歇脚,已经是打扰了。
这第一碗肉,理应由您先来,您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那老妇人刚想开口推辞,依偎在她怀里的虎子却忍不住了:“祖母,我饿……”
老人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不再推辞,颤抖着双手接过了碗,摸索着递到孙子手里:
“虎子,慢点吃,别烫着……”
虎子早就饿坏了,接过碗也顾不得烫,夹起肉就狼吞虎咽起来,
他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祖母,你也吃!这肉太香了!原来,原来肉是这个味道啊!”
说着,他夹起一块肉努力吹了吹,递到老人嘴边。
老人迟疑了一下,终究抵不过那直钻鼻孔的异香,张嘴接住了孙子递来的肉。
那肉几乎入口即化,肥而不腻,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咸香鲜甜滋味在舌尖炸开,瞬间冲击着她的味蕾。
这瞬间,两行泪水毫无征兆从她眼眶边滑落。
老人喃喃着,声音哽咽:“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没尝过肉味了啊……
谢谢,谢谢几位贵客的大恩大德!
快虎子!给几位贵人磕头!谢谢他们……”
一边说着,她拉着虎子就要往下跪。
“使不得老人家!”
刘邦一行人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搀住:“您这年纪跟我爹都差不多,您给我们下跪,这不是折我们的寿吗?”
樊哙也在一旁粗声粗气地帮腔:“就是就是!老人家您是老寿星,您不吃,我们这帮糙汉子哪敢动筷子啊!”
卢绾凑趣道:“您和虎子可得抓紧吃,不然等俺们这帮饿死鬼投胎的开动,您二位可就抢不着喽!”
刘邦嘴上跟着兄弟们说笑,脸上却没了之前的兴奋,眼神中透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眼前的场景,让他瞬间想起了什么,神色似乎阴沉了下去。
众人好说歹说才将祖孙二人重新安抚着坐下,又给他们碗里添了满满当当的肉和汤汁。
樊哙这才眼巴巴地望向周仪,搓着手道:“先生,咱……咱现在总能吃了吧?俺这眼珠子都要落到锅里了!”
周仪呵呵一笑:“我也没说不让你们吃啊,诸位,开动!”
“好嘞!哈哈!”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院内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十多个汉子立刻围拢上来,
众人也顾不得什么形象,用瓦片、竹签当碗筷,吵吵嚷嚷地盛肉夹菜,吃得热火朝天,满院子都是咀嚼和赞叹之声。
有人特意将两块最肥美的把子肉盛好,分别放到了刘邦和周仪面前。
然而刘邦却没动筷子,周仪是浅尝辄止,而刘邦从刚才开始就眉头紧锁,
他望着眼前喧闹的场面,怔怔出神。
“刘公似有心事?”周仪随意问道。
刘邦深深叹了口气,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先生,不瞒您说。进这院子之前,我刘季胸中尚有万丈豪情,觉得咸阳指日可待,天下仿佛唾手可得。
可,可现在……咸阳就在眼前,我,我反而有些不敢去了……”
周仪表情依旧平静:“刘公为何会生出此等想法?”
刘邦低下头,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周仪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那对祖孙身上:“是因为,你现在看得分明。
如今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心中骂的是胡亥,咒的是暴秦。
可若有朝一日你坐上了那个位置,得了这天下,
若他们依旧活得如此艰难,甚至更苦。
那时他们骂的便是你刘邦,和你刘家的后世子孙。”
他看向刘邦,目光深邃:“刘公,那九五至尊的宝座,从来就不单单是无上的权柄,它更是一份沉甸甸、关乎亿兆黎民生死的责任。
你,可想清楚了?”
刘邦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院子里。
院子里,以樊哙为首的将士们正为了一块肉嬉笑争抢,气氛热烈欢腾,
一旁,虎子正小心地将一块肉吹凉,努力喂给抹着眼泪的祖母。
刘邦的眼神,从迷茫、畏惧,渐渐变得有些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