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手脚麻利地为几人斟上茶水，随即便自觉地垂手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石守臣的目光悄悄在周仪脸上停留了片刻，然而还是率先转向了玄奘，端起粗瓷碗：
“法师，小郎君，实不相瞒，石某今日夜间来访，除了道谢之外……
实则，是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二位能够应允！”
玄奘双手合十还礼，语气平和：“国君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石守臣沉默了几息，似乎在斟酌词句，半晌才叹了口气开口：
“不瞒二位，我这伊吾国，名虽为国，但其根本……唉……
早先，不过是由丝路上讨生活的马匪、客商、还有各处的逃兵混杂在一起的地方势力罢了。
我等历经祖辈百余年的挣扎经营，勉强在这大漠边缘站稳了脚跟，才有了如今这点巴掌大的地盘和几座城池。”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也正因如此，我国内民风极其彪悍，人人尚武。
这一点，二位今日在城门口想必已是亲眼所见。
原本只是件小事，若非二位出手化解……依着我伊吾国人往日的性子必会演变成一场流血厮杀，甚至可能引发高昌与伊吾之间的边衅！
此类事情，在我伊吾境内，几乎是屡禁不绝，月月都有发生！”
周仪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接口道：“西域之地，不同中原。
此间百姓要在黄沙戈壁、各方势力夹缝中求存，弱肉强食乃是常态。
对他们而言，手中刀剑恐怕比口中道理更加可靠。”
“小郎君，话是如此啊……”
石守臣脸上苦涩更浓：“道理我也懂，可作为这……这诺大一国的管理者，若城中百姓皆只知好勇斗狠，那我等还如何管理地方？如何收取税赋？
说是个国，充其量不过是个部落罢了，若长此以往，哪怕再给我伊吾千年时光也成不了大唐那样正常的国度。”
他看向玄奘，目光带上恳求：“所以，石某今日前来，是想恳请法师在我这伊吾国停留几日，在此……开坛讲佛法！”
玄奘目光微动：“讲佛法？”
“正是！”
石守臣身体前倾语气激动起来：“法师，虽说石某对佛法不甚了解，但也知晓，佛门戒律首重慈悲，忌杀生，劝人向善！
石某不敢奢求法师能将我所有伊吾子民都点化成出家人，但求法师能在此地盘桓三五日，开设法坛，
求您为城中百姓，也为往来商旅宣讲佛理！
让他们明白，这世上除了刀兵拳头，还有忍让慈悲，除了逞凶斗狠，还有与人为善！”
说到这，石守臣竟猛地站起身来，朝着玄奘便是深深一揖：
“法师！我这伊吾小国夹在各方强权之间，本就艰难求存，
国内目前已是十室九空，民生凋敝，实在是再经不起更多的内耗与厮杀了！
石某恳请法师，以佛国无上真理，教化我伊吾愚昧众生！这不仅是救我伊吾一国，更是救这城中万千百姓的性命啊！
望法师，大发慈悲！”
一旁的郑大见状，也毫不犹豫跟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求法师救命！开坛讲法，教化我等百姓！”
玄奘连忙起身扶住二人：“二位何必行此大礼！
传播佛陀智慧，导人向善，本就是我等佛门弟子义不容辞之责。
若能以微末佛法化解此地些许戾气，贫僧自当尽力而为！”
石守臣眼睛亮了起来：“如此说来……法师您是答应了！？”
玄奘含笑点头：“贫僧愿在此地盘桓数日，开坛说法。”
“好！好！好！”
石守臣连说三个好字，用力握了握玄奘手臂：“法师高义！石某代伊吾国上下，谢过法师！”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角飞快地瞥了安静坐在一边的周仪，那眼神似有些复杂。
玄奘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眼神，心中了然：
“石施主方才说有一事，观施主神色，只怕这第二件事是与周施主有关吧？”
石守臣咽了口唾沫，他与郑大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闪过决然。
下一刻，
噗通！噗通！
两声闷响，石守臣与郑大竟朝着周仪那方向直接跪了下去。
二人以额触地，声音微微发颤：
“伊吾国石守臣、郑大！
拜见上仙！”
屋内，油灯的火焰猛地跳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