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话音落下,原本已转身,准备散去的人群顿时定住脚步。
广场边缘的嘈杂声浪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转回法坛。
几个已走出几步的官员面面相觑,短暂的寂静后,议论声窸窣响起:
“这和尚……啥意思?”
“不是说要讲佛法吗?问这些作甚?”
“嘿嘿,有点意思,我倒是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且先听听,他能问出些什么名堂来。”
外围百姓们更是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
玄奘那句话不平不淡,却勾起了所有人兴趣。
玄奘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到前排那些衣着光鲜的官员脸上,
他微微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字都清晰传开:
“贫僧第一个问题,是问在场诸位贵人。
诸位皆是这伊吾国的栋梁,名门高姓之后,其中不乏石、赵、刘等扎根此地数代的望族。
那贫僧想问,诸位可曾静心细想过——
为何尔等的家族,能在这大漠绿洲之中立足三代、五代而不衰,绵延至今?”
“这……”
话音落下,前排一众官员脸上的散漫瞬间凝固。
他们彼此对视,眼神里被惊疑取代,眉头不自地皱起。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细想之下却直指家族生存的根本,甚至触及了一些他们平日不愿深究的隐秘。
官员正中,一位原本已半转过身的赤袍老者脚步猛然顿住。
他缓缓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注视向玄奘。
玄奘似乎并未在意官员们神色的变化,他视线移开,望向广场外围那些衣着更简朴的百姓:
“贫僧的第二个问题,问诸位父老乡亲。”
百姓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天山的雪水,近年愈发稀少,想必诸位都有感受。
那么,诸位可曾仔细算过,一家三口,要额外开垦出多少荒地,多收几斗粮食,才能有备无患,熬过下一个颗粒无收的荒年?”
“……”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百姓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脸上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
烈日、风沙、干涸的沟渠、龟裂的田埂……生存的压力如此具体,
这个问题他们或许在深夜辗转时想过,却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问出口。
玄奘并不急着要答案,他稍作停顿,
随后他目光环视全场,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被他平静的目光扫过。
“贫僧的第三个问题,问在场所有伊吾国子民。”
广场上落针可闻。
“若此刻,突厥铁骑再临,我等是各自逃命?
还是攥紧手中刀,合力死守住这片家园?”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广场。
风似乎都停了,只剩下炙热的阳光烤着地面。
逃命?死守?这个在和平年月被刻意遗忘的问题,此刻被血淋淋地剖开,摆在阳光下。
几秒钟后,嘈杂声轰然炸开:
“你这和尚!到底什么意思!?”
“就是!好端端讲你的经,问这些作甚!是故意来刁难、吓唬我等吗!?”
“这些问题……你自己可有答案?”
“说话啊和尚!你说话!”
群情汹涌,各种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玄奘站在法坛边缘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台下的汹涌与他无关。
“咳、咳咳……”
就在这时,几声苍老的干咳响起,并不响亮,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喧哗。
官员群中,那赤袍老者缓步走出。
他眉头深锁,目光久久地打量着玄奘,
半晌,他对着玄奘不冷不热作了一揖,声音低沉:
“老朽伊吾国国相,赵礼之。
法师这三问,字字句句皆与我伊吾国运、子民生计息息相关,可谓直指要害。
却不知……法师问出此三问,心中可是已有了答案?”
玄奘双手合十还礼,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前汉宣帝时期,后将军赵充国,在大司马手下纵横西域,屯田安边。
却不知,赵施主与这位前汉将军……”
“你……”
赵礼之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表情瞬间化为震撼,
他再次深深一揖,比刚才更加郑重:“不……不瞒法师,后将军……正是赵某先祖。
不曾想,万里之外的大唐高僧,竟还能记得我西域赵氏一支……
老朽本以为,中原故土早已忘了我等戍边之族了。”
玄奘的目光再次扫过前排那些官员,许多人的脸上已不见了轻蔑。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平缓:“何止赵将军,在座诸位家族,石、刘、李、王……
追本溯源多是大汉、前隋乃至更早屯兵戍边于此的将士后裔,是真正的汉家苗裔。
许多家族,已在此经营数代,成了这方水土的支柱。”
他话锋一转,回到最初的问题:
“贫僧方才所问第一问——诸位家族何以立足数代而不衰?”
官员们屏息凝神,连赵礼之也微躬着身形。
玄奘缓缓道:“一族之盛,绵延不绝,其根基当真只在城墙高大、刀兵锋利吗?”
他微微摇头:“城墙可破,刀兵可折。真正让家族屹立不倒的根基,不在砖石土木,而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