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赫连叱罗做到了吗?”赫连勃勃又问。
两人都沉默了。
“去年攻打华夏,死了两万五千人,得到了什么?”赫连勃勃声音渐冷,“什么都没得到,反而让草原失去了最好的贸易伙伴。现在华夏国的盐、铁、布匹,价格比以前涨了三成,而且限量供应。牧民们吃不起盐,用不起铁锅,穿不起新衣——这些,赫连叱罗管过吗?”
宇文泰握紧拳头:“左贤王说得对!这样的汗王,我们凭什么效忠?”
“但反抗需要实力。”慕容垂看向赫连勃勃,“左贤王,我们东部七部加起来,能战之兵六万。王庭有十万,而且装备更好。真要打起来……”
赫连勃勃笑了:“如果我说,我们有办法让西部六部至少保持中立,甚至……倒向我们呢?”
“什么办法?”
“赫连叱罗去年战败后,为了弥补损失,加重了对西部各部的赋税。尤其是靠近边境的四个部落——贺楼部、叱干部、屋引部、俟利部,他们损失最大,赋税却最重。”赫连勃勃展开势力图,“这四个部落的头人,已经秘密派人联系我了。”
宇文泰和慕容瞪大眼睛。
“他们愿意倒戈?”宇文泰急问。
“还没有明确表态,但表达了不满。”赫连勃勃谨慎地说,“我在观察他们。因为仇恨而倒戈的盟友,今天可以背叛赫连叱罗,明天也可能背叛我们。所以,我们要用另一种方式吸引他们——”
他指向羊皮卷上的改革条款:“用更好的制度,让所有部落看到,跟着我们,比跟着赫连叱罗更有前途。”
慕容垂仔细阅读那些条款,越看眼睛越亮:“左贤王,这些……都是您想出来的?”
“是借鉴,也是创新。”赫连勃勃坦然道,“我在华夏国学到了一些东西,结合草原实际做了调整。二位头人觉得如何?”
宇文泰虽然看不懂太多,但直觉告诉他,这些东西会改变草原:“左贤王,您直说吧,要我们怎么做?”
“第一步,东部七部正式结成‘东草联盟’,对外宣称是为了联合放牧、共同御敌。实际上,是我们改革试验的开始。”
“第二步,拒绝王庭的征调令,但语气要客气,理由要充足——就说各部正在整训,暂时无法抽调兵力。”
“第三步,”赫连勃勃眼中闪过寒光,“开始传播消息。把赫连叱罗去年如何轻信邢国、如何许诺割让草场、如何战败后推卸责任的事,传到草原每一个角落。特别是那四个不满的西部部落,要让他们知道——跟着赫连叱罗,只有死路一条。”
宇文泰和慕容垂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抚胸躬身:“愿追随左贤王!”
“不是追随我。”赫连勃勃扶起两人,“是追随一个更好的草原。”
送走两位头人后,天色已完全暗下。毡帐内点起牛油灯,赫连勃勃和秃发乌孤继续密谈。
“左贤王,您刚才说的改革……”秃发乌孤犹豫道,“会不会太快了?各部头人恐怕难以接受。”
“所以要从我们开始。”赫连勃勃坚定地说,“秃发部明天就宣布:废除奴隶制,所有牧民都是自由民;设立公共牧场,部落内所有牧民都可以放牧;建立学堂,教孩子们识字算数——就按华夏国那套简化字教。”
“学堂?”秃发乌孤再次震惊,“草原孩子学这些做什么?”
“因为未来的草原,不能只有会骑马射箭的战士。”赫连勃勃望向帐外星空,“还需要会算账的商人,会治病的医者,会造工具的工匠。我在华夏国看到,他们最强大的不是武器,是那些会造武器的人。”
他收回目光,语气变得沉重:“乌孤,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改革吗?”
秃发乌孤摇头。
“因为我见过华夏国的百姓。”赫连勃勃轻声说,“他们在街上自由行走,在学堂里读书识字,在工坊里工作赚钱。他们的孩子不用担心被抢去当奴隶,他们的妻子不用担心被别的部落掳走。他们……活得有尊严。”
“草原的牧民呢?除了部落头人和贵族,大多数牧民一生都在为别人放牧,吃不饱穿不暖,孩子长大了继续放牧。这样的草原,就算我当了汗王,又有什么意义?”
秃发乌孤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父亲只是秃发部一个普通牧民,一家人挤在破旧的毡帐里,冬天冻得瑟瑟发抖。是赫连勃勃看中他的勇武,提拔他当了亲卫,才改变了命运。
但这样的机会,草原上有几个人能得到?
“左贤王,”秃发乌孤终于开口,“您说的这些,我听不懂太多。但我知道,您是为了草原好。秃发乌孤这条命是您救的,您指哪,我打哪。”
赫连勃勃拍拍他的肩:“好兄弟。不过,我们不仅要打,还要建。建设一个新的草原。”
帐外传来悠长的号角声——那是秃发部夜晚集合的信号。
赫连勃勃和秃发乌孤走出毡帐。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三千名装备精良的战士已经列队完毕。他们穿着华夏国提供的半身板甲,腰挎新式弯刀,背挂复合弓,在火把照耀下,像一群从神话中走出的武士。
战士们看到赫连勃勃,齐声高呼:“左贤王!左贤王!”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传得很远。
赫连勃勃走到队列前,扫视着这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兄弟们!”他的声音洪亮,“你们手中的刀,身上的甲,都是草原上最好的。但我要问你们——有了最好的装备,我们该做什么?”
“杀回王庭!推翻赫连叱罗!”有人高喊。
“对,但不全对。”赫连勃勃摇头,“我们要推翻的,不仅是赫连叱罗这个人,更是草原上千年的旧规矩——部落互相残杀的规矩,头人任意欺压牧民的规矩,草原永远分裂的规矩!”
战士们安静下来,认真听着。
“我们要建立一个新的草原。”赫连勃勃展开双臂,“在这里,所有牧民都是自由民,可以自由放牧,自由迁徙;在这里,各部和睦相处,共同抵御外敌;在这里,孩子们可以读书,老人可以安度晚年,勇士的鲜血不会白流!”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激昂:“你们愿意跟着我,去建立这样的草原吗?”
短暂的寂静后,三千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愿意!愿意!愿意!”
声浪惊起远处夜栖的鸟群,在夜空中盘旋。
赫连勃勃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改革之路注定艰难,夺位之战注定血腥。但至少在这一刻,他看到了希望。
草原的星空格外明亮,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这片土地。
而在这星空下,一场变革,已经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