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政厅议事堂内,铜制油灯的光芒在深秋的午后显得格外温暖。长方形的黑檀木桌两侧,坐着林谷政权的核心成员。窗外,镇荒城的街道上传来隐约的叫卖声和车马声,这座城市在三年的时间里,已从边境军镇蜕变为一个拥有六万常住人口的繁荣之地。
林凡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的是内政部呈报的《各城政情汇总》。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纸面,眉头微蹙。
“于安民,报纸推广的情况,你详细说说。”
内政部负责人于安民应声站起。这位原邢国小吏出身的官员,因精通户籍管理和行政文书而被提拔。他展开手中的卷宗,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首席,按照您的指示,我们在接收的邢国旧地接近四十座城池,以及我们原有的五座城池,全部建立了印刷点和售卖点。目前,每月可印制《林谷新报》四十余万份,在各城池均有印刷和售卖。”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凡的脸色,继续道:“但是,售卖情况……差异很大。镇荒城、望北城等原有的五城,报纸基本能在三日内售罄。而其他城池,尤其是原邢国北部的平丘、句容等地,每月能卖出三成已属不错。”
“原因分析过了吗?”林凡问。
“分析过了,主要有两点。”于安民翻开另一页,“第一是识字率。我们的核心五城,因推行扫盲学堂已有两年,成年男子识字率超过三成,女子也有一成左右。而其他城池,即便是原先的邢国都城新田,识字率也不足一成。普通百姓看不懂报纸。”
“第二呢?”
“第二是内容。”于安民的声音更低了,“百姓反映,报纸上多是政令发布、技术介绍、农业改良之法……他们认为‘枯燥’。有些商贩甚至将报纸买去,不是阅读,而是用作包装纸。”
议事堂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荆竹忍不住开口:“包装纸?我们辛辛苦苦建立印刷坊,改良造纸术,就是为了……”
“荆部长,冷静。”周谨抬手制止,“问题确实存在。我在上月视察安阳时,亲眼见过市场里用报纸包鱼的情形。”
墨恒苦笑:“我们的技术文章确实艰深了些。上次那篇关于蒸汽机原理的解析,连我都看了三遍才完全明白。”
“不仅是艰深,”温良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这是玻璃工坊的最新产物,“更是与百姓日常生活脱节。农夫关心的是天气、粮价、赋税;工匠关心的是工艺、工钱、订单;妇人关心的是布价、盐价、孩子入学……而我们报纸的头版,往往是‘国民议会第三次全体会议公报’。”
林凡沉默地听着。这些问题他并非没有察觉,只是钢铁轮船、海军建设、蒸汽机车等一系列技术项目占据了他大部分精力。如今,当林谷的疆域扩展至四十余城,人口突破五百万时,文化建设的滞后终于显现出来。
“识字率低,是因为学堂建设跟不上。”教育负责人温良继续道,“我们目前有正规学堂七所,扫盲班三十余个,但教师严重不足。能读会写又愿意教书的人,大多已被行政院和工坊招揽,待遇远高于教师。”
“这是短期与长期的矛盾。”周谨叹息,“我们需要识字的人才来运转政权和工厂,但培养人才又需要时间。”
林凡终于开口:“不只是这些。”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我们接收邢国旧地已经八个月了,”林凡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但我们推行的度量衡标准、文字简化方案、法律条文,在那些地方落实了多少?”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于安民,你说实话。”
于安民深吸一口气:“回首席……不足三成。商市交易仍多用旧制斗斛,文书往来夹杂着邢国古文字,地方判案时常引用已被废除的邢国旧律。”
“阻力来自哪里?”
“习惯。”这次回答的是卫鞅,大理院负责人,“百姓习惯了旧制,商人担心新制影响交易,乡绅则视变革为对其地位的挑战。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他们不认为这些变革与自己有关。度量衡统一,在他们看来是官府的事;文字简化,他们觉得反正也不识字;新律法,只要不犯法便无所谓。”
议事堂陷入沉默。窗外飘进枯叶燃烧的气味——已是深秋,冬天将至。
林凡走回座位,没有立即坐下。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周谨的疲惫,荆竹的焦虑,卫鞅的严肃,温良的忧虑……这些都是追随他多年的伙伴,他们建立了工厂、军队、议会,却在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上遇到了瓶颈。
“我们犯了一个错误。”林凡缓缓道。
“错误?”
“我们以为,技术先进了,制度建立了,民心自然归附。”林凡的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堂里格外清晰,“我们造出了能逆流而上的船,造出了日行百里的车,建起了石拱大桥,让粮食增产了三成……我们以为,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足以让百姓接受我们的一切。”
他顿了顿:“但文化、习惯、认同……这些软性的东西,比钢铁更难铸造。”
姜宓轻声接话:“就像两个人成亲,不是因为对方有多少钱财,而是因为心相通。”
这个比喻让气氛稍缓。林凡看向妻子,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那么,我们该如何做?”铁戎问道,“总不能派兵强迫百姓用新度量衡、学新文字吧?那样只会激起民变。”
“当然不能。”林凡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们需要换一种思路。报纸卖不出去,不是因为百姓愚昧,而是因为我们没有提供他们需要的东西。度量衡推不动,不是因为他们顽固,而是因为没有看到改变带来的好处。”
他看向荆竹:“商业部能否牵头,制定一个‘新制优惠’政策?凡是使用新制度量衡进行交易的商户,税收减免半成;使用旧制的,则按原税率征收。”
荆竹眼睛一亮:“利诱!商人逐利,此法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