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城堡。
它是一片方圆十余里的复杂山地,因裸露的黑色岩石而得名。山谷中央有一处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宽约两里,长五里,确实适合骑兵展开。但这片开阔地四周,却是犬牙交错的岩壁和起伏的丘陵,形成天然的包围之势。
十一月七日,巳时。
拓跋雷的五万大军抵达黑石堡北口。这位戎狄大汗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左眉骨斜划至右嘴角的刀疤,那是二十年前争夺汗位时留下的。他骑着一匹纯黑的草原马,披着狼皮大氅,眼神锐利如鹰。
“大汗,前面就是黑石堡。”向导指着前方的山谷,“穿过这片谷地,再往南三十里就是潞国北境平原,再无险阻。”
拓跋雷眯眼打量地形。两侧山势虽然陡峭,但谷地确实开阔。这种地形,在草原上很常见——看起来能埋伏,实际上骑兵一旦展开,任何伏兵都会被冲锋的铁蹄碾碎。
“巴特尔那边有消息吗?”他问身边的传令兵。
“还没有。按时间算,此时应该已经攻下北山关了。”
拓跋雷点头。巴特尔是他麾下最勇猛的将领,五万铁骑攻打一个只有五百守军的关口,不可能失手。他挥手下令:“先锋军五千,进谷探路。若无敌情,就地休整,等主力汇合后迅速通过。”
“遵命!”
五千骑兵在千夫长呼延灼的率领下,策马进入山谷。马蹄声在山壁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拓跋雷率主力在北口外扎营等候。他下了马,亲兵立刻铺上毯子,摆出马奶酒和肉干。他盘腿坐下,一边吃喝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穿过黑石堡,南下劫掠潞国富庶的北境三邑,补充粮草后,是直接攻打通阳城,还是绕道袭扰胥国边境?这是个问题。
正思考间,谷内突然传来密集的爆炸声。
“轰!轰轰轰!”
声音闷响如雷,在山谷中反复回荡。紧接着是连续的“嗒嗒嗒”声,像是暴雨敲打铁皮屋顶,却又更加尖锐刺耳。
拓跋雷猛地站起:“什么声音?”
营中所有将士都望向山谷方向。爆炸声还在继续,夹杂着隐约传来的惨叫和马嘶。烟尘从谷中升起。
半个时辰后,谷口出现了狼狈逃出的骑兵。
不是整队撤回,是溃逃。战马浑身是血,骑手伏在马背上,许多人身上带伤。原本五千人的队伍,出来的不足一千。
呼延灼左臂中弹,用布条草草包扎,血已经浸透。他滚鞍下马,跪在拓跋雷面前,脸色惨白:“大汗……谷里有埋伏……是华夏军!”
“什么?”拓跋雷一把揪起他,“说清楚!”
“我们进到谷中开阔地时,地面突然爆炸!战马被炸翻,紧接着两侧山壁上射出密集的弹雨,快得看不清……”呼延灼声音颤抖,“兄弟们成片倒下,冲不出去,也退不回来……五千人,就剩这些了……”
拓跋雷松开他,脸色铁青。他望向山谷,爆炸声已经停止,但那股不祥的寂静更让人心悸。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北方疾驰而来。骑手浑身是土,刚到营地就滚下马背,几乎是爬着来到拓跋雷面前:“大汗!巴特尔将军急报!”
“说!”
“北山关攻……攻不下来。”传令兵喘着粗气,“华夏军驻守,火力极猛。我军三波冲锋,损失近两万……巴特尔将军已率残部向黑石堡方向撤退,请大汗小心,黑石堡可能也有华夏军……”
四周一片死寂。
拓跋雷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五万大军攻北山关,损失近两万?黑石堡先锋军五千,只回来一千?
“华夏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喷火,“你们是铁了心和戎狄作对是吧?”
他原本的计划是快速突破潞国防线,劫掠补给后回师草原过冬。现在,北山关受挫,黑石堡遇伏,粮草即将耗尽,后退则威信扫地。
不能退。
“传令全军,”拓跋雷的声音冷得像冰,“两万骑兵准备,随我进谷。这次不用大队冲锋,以百人队为单位分散索敌。我倒要看看,华夏军能埋伏多少兵力!”
“大汗三思!”有老将劝道,“谷内地形复杂,敌军既已设伏,必有准备。不如绕道……”
“绕道?”拓跋雷冷笑,“绕到哪里去?北山关过不去,黑石堡再绕,我五万大军就要饿死在潞国边境!传令!”
军令如山。
两万骑兵重新整队。这次他们改变了阵型,不再集中冲锋,而是分成两百个百人队,队与队间隔五十步,呈扇形向谷内推进。每个百人队又分成前后三排,前后排之间保持三十步距离。
这是草原骑兵应对埋伏的经典战术——分散、梯次、互相掩护。
拓跋雷亲自率领中军三千人压阵。他倒要亲眼看看,华夏军到底有什么本事。
山谷南侧,一处隐蔽的岩洞指挥所内。
王岳举着望远镜,看着敌军改变阵型进入山谷,嘴角露出笑意。
“学聪明了。”他对身边的参谋说,“但还不够聪明。”
二团参谋长陈平递过一张手绘的地形图:“团长,敌军已完全进入伏击区。按照二号预案,是否启动?”
“不急。”王岳指着地图上几个点,“让一区、二区的机枪组先不要暴露,放他们深入。等前锋抵达开阔地中央,炮兵先开火打乱阵型,然后三区、四区的火力点先动,等敌军向两侧疏散时,一区、二区再开火。我要让他们进退两难。”
“是!”
命令通过有线电报传达到各营连——这是有线电报在实战中的首次应用,有线电报系统虽然简陋,受限,但在这种固定阵地战中极其好用。
山谷开阔地上,戎狄骑兵小心翼翼地前进。
每个百夫长都瞪大眼睛观察两侧山壁。他们看到了岩石缝隙中的射击孔,看到了伪装成岩石的掩体,但没人开枪——王岳的命令是:没有信号,绝对隐蔽。
压抑的寂静笼罩山谷,只有马蹄声和风声。
最前面的百人队已经抵达开阔地中央。百夫长阿尔斯楞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环顾四周,山壁上那些黑黢黢的洞口让他不安。
“派人上山看看。”他对副手说。
十名骑兵下马,开始攀爬最近的一处山坡。
就在他们爬到半山腰时——
“轰!”
第一发炮弹落在了开阔地边缘。不是炸人,是炸路。75毫米榴弹将一处狭窄的通道炸塌,碎石堵住了退路之一。
“敌袭!”阿尔斯楞大喊,“散开!向两侧……”
话音未落,真正的炮击开始了。
二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如雨点般落在开阔地上。这次不是实心弹,也不是普通榴弹,是榴霰弹——弹头在空中爆炸,洒下数百颗小钢珠,覆盖范围极大。
惨叫声瞬间响起。
战马嘶鸣,人员倒地。榴霰弹对付无防护的骑兵和步兵效果极佳,一炸一片。
“机枪组,开火!”王岳的命令终于下达。
三区、四区的五十挺“暴雨”机枪同时咆哮。子弹如镰刀般扫过谷地,将试图集结的骑兵队伍打散。
但戎狄毕竟是久经沙场的精锐。在最初的混乱后,各百人队开始自主行动——有的向两侧山坡冲锋,试图拔掉火力点;有的向后撤退,寻找掩护;有的则继续向前猛冲,想快速通过这片死亡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