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惊雷震九州(1 / 2)

镇荒城,政事堂书房。

窗外是初春料峭的夜风,吹拂着院中尚未完全返青的枯枝。书房内,壁炉里的炭火发出噼啪轻响,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林凡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黄铜弹壳——那是从安平邑袭击现场带回的证物之一,刺客所用弩机的击发簧片残件。桌面上摊开着数份报告:李凌的内卫部初步调查报告、猞猁的情报分析摘要、柴狗的行动复盘,以及安平邑守递交的检讨文书。

已经过去十几天了。

十几天前的那场袭击,虽然被成功挫败,刺客全部服毒自尽,未留活口,但阴影却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每一个知情者心头。尤其是在潞侯阳病重、潞国和亲使团抵达、草原与潞国融合大计进入关键筹备期的当口,这次袭击更像是一记警钟,敲响在盛宴开场之前。

林凡放下弹壳,拿起李凌的报告再次细看。报告写得很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结论令人不安:

“……经查,刺客所用强弩为墨家‘惊蛰三型’改良版,此型号曾少量流散于三年前胥、邢边境冲突中,后被各国秘密工坊仿制。毒药成分复杂,含至少七种南方沼泽地带特有的毒草提取物,配制手法疑似黎国宫廷秘传‘七日枯’的变种。刺客尸体虽经处理,无明确身份标记,但其手掌虎口、食指内侧茧痕分布,与长期使用特定制式短刀及弓弩训练痕迹高度吻合,推断为专业死士,训练时间不少于五年。”

“行程泄密可能性排查:安平邑仪式行程,于二月十三日由华夏外交部、潞国内政司共同商定,最终路线于十四日午时确定。知情者共计三十七人,其中华夏方面十九人,潞国方面十八人。经初步核查,三十七人于十三至十五日期间行为轨迹、接触人员未见明显异常。然,潞国方面十八人中,有三人于仪式后次日因‘突发急症’或‘家中急事’请假离岗,其中一人为内政司负责路线勘定的副主事田允,系伯阳公远房侄孙,目前下落不明,正在追查中。”

“安平邑城内摸排:刺杀发生后,全城封锁三日,排查近期入城可疑人员一千二百余人,其中羁押三十九人。经审讯,多数为普通行商、游侠,与刺杀无直接关联。唯有一名自称来自胥国南境的药材商人,其货箱夹层中搜出与刺客所用毒药成分相似的粉末残留,该商人坚称不知情,审讯仍在进行。”

“初步判断:此次刺杀策划周密,刺客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来源复杂,非单一势力所能为。其情报来源极可能涉及本国或潞国少数知情者泄密,或双方内部均存在被渗透可能。刺杀时机选择在潞侯病重、融合大计推进之际,意图明确——制造混乱,破坏联盟,阻挠融合进程。”

林凡合上报告,闭上眼,手指按压着太阳穴。

脑海中浮现出安平邑小巷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空中爆炸的火药包、淬毒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柴狗嘶吼着“护驾”的声音、刺客服毒自尽时嘴角溢出的黑血……还有那些死伤的潞国护卫。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报告中那句“非单一势力所能为”。

胥国?息国?黎国?还是那些不甘心被融合的潞国旧贵族残余?甚或是……内部?

“笃笃。”敲门声响起。

“进。”

李凌和韩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都穿着常服,但神情肃穆,眼下的乌青显示着连日来的疲惫。

“坐。”林凡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亲自提起铜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辛苦。”

李凌双手接过茶杯,沉声道:“职责所在。执政,袭击案调查仍在进行,但目前有几个关键疑点需要向您禀报。”

“说。”

“第一,刺客的埋伏点。”李凌从怀中取出一份安平邑城防图副本,在书案上展开,指向工坊区与邑守府之间那条小巷,“这条巷子两侧共八座仓库,皆为伯阳公名下产业,主要存放工坊原料。刺客埋伏在其中三座的屋顶。我们检查了仓库锁具,未有强行破坏痕迹。看守仓库的四名更夫,两人称当日未发现异常,一人称午后曾听见猫叫般的奇怪口哨声,但未在意,另一人……在案发后第三日被发现溺毙于家中水缸,邑守衙门以‘醉酒失足’结案。”

韩庐冷冷接话:“溺毙的更夫叫王老五,四十六岁,独身,好酒。但据邻居称,王老五虽嗜酒,酒量却好,从未醉到不省人事。且其家中水缸高不足三尺,一个成年男子若只是醉酒滑倒,撑起身子并不难。内卫部要求重新验尸,发现其颈后有细微淤痕,疑似被人按压入水所致。”

林凡眼神一凝:“也就是说,仓库看守可能被收买或灭口。”

“是。”李凌点头,“第二,刺客的撤退路线。我们还原了现场,假设刺杀成功或我方反应稍慢,刺客最可能从仓库后墙翻出,进入相邻的染坊区,那里巷道复杂,易于隐匿。我们搜查了染坊区,在一处废弃染池旁发现少量新鲜脚印和一块染有特殊靛蓝色染料的碎布——这种染料是黎国‘天青坊’独有的配方,专供王室及高等贵族使用。而黎国使臣,恰于二月十日至十四日期间,在安平邑采购丝绸。”

“黎国……”林凡指尖轻敲桌面。

“第三,也是最棘手的一点。”李凌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关于行程泄密。我们重新核对了所有知情者的背景。内部十九人,皆为各部核心官员及护卫负责人,政治审查严格,暂时未发现可疑联系。但潞国方面十八人中,除了失踪的田允,还有两人值得注意:一是潞侯阳的贴身近侍高良,他虽未直接参与路线制定,但作为潞侯身边人,可能从闲聊中获悉行程;二是潞国内政司的一位文书,其胞兄在胥国华胥宫担任低阶侍从,去年曾回国探亲。”

韩庐补充道:“元首,此案水很深。刺客手段专业,情报精准,且能同时在潞国境内调动仓库、可能收买或灭口看守、预备复杂撤退路线,绝非临时起意。其背后,很可能是一个多方势力参与的联盟,目标不仅是刺杀您和潞侯,更是要彻底搅乱局势。”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

林凡缓缓开口:“你们的判断,与我相近。这不是简单的刺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对方在暗,我们在明。安平邑一案,恐怕只是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融合大计即将公布,草原、潞国,数十万平方里土地,数百万人口将归入华夏。这动了太多人的奶酪——胥国失去缓冲,息国寝食难安,黎国担心贸易主导权旁落,潞国内部的旧贵族不甘心失去特权……他们单独或许不敢,但若联合起来呢?”

李凌和韩庐对视一眼,神色更加凝重。

“执政,正因如此,”韩庐站起身,郑重一揖,“臣有一项建议,迫在眉睫。”

“讲。”

“这次的事件暴露了本国最高层护卫体系仍存在漏洞。”韩庐言辞恳切,“柴队长所率特种大队虽精锐,但职责重在对外作战与要地防卫,对于执政及家人的贴身保护、对于潜在内部威胁的预防性监察,力量与权限均有不足。此次若非柴队长反应神速、护卫拼死抵挡,后果不堪设想。”

林凡转过身:“你的计划是?”

“臣建议,成立两支独立的卫队。”韩庐显然已深思熟虑,“一为‘执政护卫’,负责执政、夫人、公子及其它核心成员的日常公开场合护卫、居所防卫、出行安保,明处执守,以绝对忠诚与精锐战力为要。二为‘暗卫’,不公开身份,潜伏于暗处,负责对元首及其家人进行外围秘密保护,同时承担对内部可疑人员、潜在威胁的监视、调查与预防性处置,并有权对涉及元首安全的情报进行优先核查。”

李凌微微皱眉:“韩院长之意,是要建立一支独立于内卫部、军机院之外,只听命于元首一人的秘密力量?权限是否过大?且与内卫部职权重叠……”

韩庐摇头:“李部长,内卫部职在维护内部治安、反谍防奸,面向整个国家。而暗卫,只针对执政及其家人的安全这一最高优先级目标。权限集中,方能效率最大化。至于重叠——暗卫可专注于最高层威胁的预防性侦查与处置,与内卫部分工协作,情报共享。且暗卫不公开,更便于渗透和暗中行动。”

林凡没有立即表态,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再次摩挲着那枚黄铜弹壳。

书房内很安静,李凌和韩庐都在等待他的决断。

壁炉的火光在林凡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的目光深邃,仿佛在权衡着无数个维度的利弊。

建立专属的护卫与暗卫,意味着将最高安全权限进一步集中到自己手中。这能有效应对类似安平邑刺杀的威胁,在未来更加复杂的局面中,为他和家人提供一道坚固的屏障。尤其是在融合过程中,来自各方的敌意与阴谋只会更多、更隐秘。

但另一方面,这样的力量一旦建立,就必须有严格的制衡机制。权力过于集中且隐秘,若使用不当或将来被野心家掌控,可能成为破坏法制的利器。韩庐的忠诚毋庸置疑,但制度不能只依赖个人忠诚。

还有姜宓……她会怎么想?刚刚生产不久,孩子还未满月,就要面对更加严密的保护,甚至是无形的监视?虽然暗卫的本意是保护,但对于被保护者而言,那种无时无刻不处于他人目光下的感觉,并不好受。

许久,林凡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韩庐所虑,确有道理。林凡的安全,关系到本国的稳定,尤其是在当前的特殊时期。”

他看向李凌:“李部长,内卫部职责不变,继续全面负责国内治安与反谍工作。暗卫的建立,不是削弱内卫部,而是补强最高安全环节。两者情报必须共享,行动需要协调。暗卫有权要求内卫部配合调查,但涉及大规模行动或逮捕高级官员,必须经我批准,并通报监察院备案。”

李凌松了口气,拱手道:“元首英明,如此安排,臣无异议。”

林凡又看向韩庐:“韩院长,暗卫的设想,我原则上同意。但有几个关键原则,必须明确写入组建章程。”

“请元首示下。”

“第一,规模与来源。”林凡屈起一根手指,“暗卫与护卫,总人数暂定一千。其中五百为明卫,从柴狗的特种作战大队中抽调最精锐、政治最可靠者组成,柴狗兼任统领。另外五百为暗卫,人员来源要多样化:部分从特种大队选拔,部分从内卫部、监察院挑选忠诚可靠、擅长潜伏侦查者,甚至可以少量吸收经过严格审查的潞国、草原背景的优秀人才。暗卫统领人选,由你提名,我亲自审定。”

“第二,权限与制衡。”第二根手指屈起,“暗卫拥有秘密调查权、预防性监视权,但无独立逮捕、审判权。发现确凿证据,需移交内卫部或监察院按法定程序处理。若遇紧急威胁,可先行控制,但必须在十二时辰内补全手续并报告。暗卫所有人员的档案、行动日志,必须一式两份,一份由暗卫自存,一份绝密封存于监察院特设档案库,由你和我共同掌握密钥。暗卫预算单列,由我直接审批,但账目需接受计然部长派员审计。”

“第三,纪律与禁令。”第三根手指,“暗卫人员必须宣誓效忠国家、效忠宪法、效忠执政。严禁介入任何政治斗争、派系倾轧。严禁利用职权谋取私利、构陷无辜。严禁对执政家人进行超出安全必要范围的监视。违者,视同叛国,严惩不贷。”

林凡的目光锐利起来:“韩庐,暗卫是一把刀,一把只能握在我手中、只为斩断威胁而存在的刀。它的刃必须锋利,但柄必须牢固。你可能保证?”

韩庐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郑重跪地,以额触手背:“臣,韩庐,以性命与家族百年清誉起誓!必严守元首所定原则,组建暗卫,使其成为护佑元首及华夏之坚盾利刃,绝不容其有丝毫偏离!若有违逆,天地共诛!”

“起来。”林凡虚扶一下,语气缓和了些,“你之忠诚,我深知。此事就交由你全权筹备,十日内,我要看到详细的组建方案、人员遴选标准、训练大纲、以及制衡监督流程。护卫方面,你与柴狗协调。”

“臣领命!”

“李凌。”

“臣在。”

“内卫部继续深入调查安平邑刺杀案,重点追查失踪的田允、溺毙的更夫王老五、以及那块黎国染料碎布的线索。同时,”林凡顿了顿,“启动对华夏内部所有知情刺杀行程官员的二次秘密审查,范围可适当扩大至其近期交往密切者。记住,秘密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李凌心头一凛,知道这意味着元首对内部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肃然应道:“是!臣明白分寸。”

两人领命退下后,书房内又只剩下林凡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枚黄铜弹壳,对着烛光端详。金属表面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上面细微的磨损痕迹,仿佛诉说着那场未遂刺杀背后的血腥与阴谋。

“多方联盟……里应外合……”林凡喃喃自语,眼中寒光闪烁,“想要阻挠融合?想要华夏内乱?”

他松开手,弹壳掉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声。

“那就看看,是你们的阴谋快,还是我的铁幕建得快。”

窗外,夜色更浓。镇荒城沉浸在睡梦中,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一场围绕最高权力的安全保卫战,已经悄然拉开序幕。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忠诚与背叛、光明与暗流,正在无声地交织、角力。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姜宓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走了进来。她已换下白日的正装,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家常襦裙,发髻松松挽着,几缕青丝垂在颊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夜深了,喝点汤暖暖胃。”她将汤碗放在书案上,目光扫过那枚黄铜弹壳和摊开的报告,却没有多问,只是轻声道,“晨儿刚睡下,很安稳。”

林凡冷峻的神色缓和下来,握住她的手:“吵醒你了?”

“没有,本就睡得浅。”姜宓在他身旁坐下,看着他眼下的倦色,心疼道,“刺杀的事,韩庐和李凌有头绪了?”

“有些线索,但水很深。”林凡没有隐瞒,简要说了刚才的讨论和决定。

听到要建立专属护卫和暗卫,姜宓沉默了片刻,轻声问:“有必要……做到如此程度吗?”

林凡揽住她的肩,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宓儿,安平邑那一箭,射穿的是潞国护卫的盾牌,但瞄准的是我的眉心。这次侥幸,下次呢?如今我们有了晨儿,我不能再冒任何风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而且,融合在即。草原八万铁骑、潞国二十万军队、数百万人口将纳入华夏。这其中有多少人真心归附?有多少人暗中不满?胥国、息国、黎国,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他们会坐视华夏壮大吗?刺杀,或许只是开始。未来的斗争,只会更加残酷和隐秘。”

姜宓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心中的不安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力量取代。她抬起头,望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我明白。你是元首,是华夏的支柱,你的安全,关乎千万人的未来。只是……”她微微蹙眉,“暗卫监察内部,若被有心人利用,恐生冤狱,也会让官员们人人自危。”

“所以我要给暗卫戴上镣铐。”林凡抚摸着她的长发,“权限明确,制衡严格,档案双存,审计公开。韩庐是监察院长,最重法度规则,他掌舵,我放心。况且,暗卫主要针对的是已显现的威胁线索和最高层保护,不会滥权。”

姜宓轻轻点头,不再多言。她相信林凡的权衡和掌控力。只是作为妻子,作为母亲,她本能地希望家人能生活在更轻松、更少戒备的环境中。但她也清楚,身处这个位置,有些代价必须付出。

她轻声说,吻了吻他的唇角,“汤快凉了,趁热喝吧。我去看看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