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出一枚用兽骨精心打磨而成、刻有细微纹路的哨子，递给马云禄：“以此骨哨为号。若你判断已成功引开敌军主力，或遇到无法应对之危局，可于高处吹响此哨，长两短一，连续三遍。若听到附近有同样哨音回应，即是我派出接应之人。若无回应，则按预定路线向西北汇合点撤离。”
马云禄伸出双手，近乎虔诚地接过那枚尚带着赵云体温的骨哨。触手冰凉，却仿佛有千斤之重。她紧紧握住，抬头迎向赵云深邃的目光，用力、清晰地回答：“赵将军放心！云禄定不负所托！必完成任务，将弟兄们……尽可能多地，带回来！”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无比坚定。
赵云这才看向脸色铁青、胸膛仍在急促起伏的马超，缓声道：“孟起将军，你与我，率剩余主力，约五十人，携带大部分粮草和伤员，向西北更深山转移。那里山势更险，人迹更罕至，张合即便搜索，难度也更大。我们静伏待机，一则避开张合当前锋芒，二则接应伯至与马姑娘。若张合果真分兵，且东西两路制造出足够混乱，我们或许能觅得良机，或从其分兵后的薄弱处悄然脱身，或……回头狠狠咬他一口！”
马超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看着妹妹那双与母亲有几分相似的、此刻却燃烧着战火的眼睛，看着赵云平静却不容动摇的面容，知道一切已成定局。他了解赵云，一旦做出决定，必有通盘考量。他也明白，妹妹的计策，确实是绝境中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只是……那撕心裂肺的担忧，如何能平？
最终，他重重地、几乎是颓然地坐回原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的声音：“……云禄，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听到没有？！”
“大哥放心！” 马云禄重重点头，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又被她迅速逼了回去。
庞德瓮声瓮气地抱拳：“将军，末将愿随马姑娘南路诱敌，或随陈将军东路穿插！”
赵云摇头：“庞将军，你勇悍绝伦，乃我军锋镝。随我与孟起将军坐镇主力，关键时刻，需你这把利刃破敌。” 他环视众人，“各自准备吧。东路，今夜子时后出发，趁夜色与雾气先行渗透。南路，明日拂晓动身，务必让曹军‘发现’你们的动向。主力，明日午后，向西北转移。记住各自任务，记住汇合方式与暗号。此一去，山高水险，生死难料，诸君……珍重！”
“诺！” 陈到、庞德肃然抱拳。
马云禄也用力抱拳，声音清脆：“末将领命！”
马超沉默着，也缓缓抱拳。
计议已定，再无多言。陈到立刻起身，去挑选东路的白毦兵，仔细检查那些缴获的曹军衣甲旗帜，准备干粮与火种。马云禄也行动起来，她先去找了西凉老兵中几位威望较高的什长，低声交代任务。老兵们听闻由小姐亲自带队诱敌，初时面露惊色，但很快便被马云禄冷静清晰的安排和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说服，纷纷拍着胸脯保证，必护小姐周全。白毦兵那边，得知要分兵两路执行如此凶险的任务，也无一人退缩，默默检查装备，磨利兵刃。
赵云走出崖洞，来到那处小小的渗泉水洼边。冷水拂面，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他抬起头，望着被浓雾彻底封锁的天空，看不见星月，只有无尽的、沉重的灰暗。山风穿过谷地，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卷起潮湿的落叶和寒意，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
分兵，是绝境下的豪赌。将队伍一分为三，每一支都面临巨大的风险。陈到的东路，是深入虎穴，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马云禄的南路，是烈火烹油，要时时刻刻在刀尖上跳舞，吸引着最凶猛的追猎者。而他自己与马超率领的主力，看似暂时安全，实则承载着最后的希望与最大的责任——要在两支偏师用生命创造的混乱与机会中，找到那条生路，或者，打出那决定性的反击。
他将所有的信任，押在了陈到的精细与狠辣，押在了马云禄的机变与勇毅上。也押在了自己与马超，能在最关键时刻，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张儁乂，” 赵云低声自语，声音融入风中，几不可闻，“你以稳求胜，以势压人。我便以奇破稳，以险搏势。看这米仓云雾，茫茫群山，最终困住的，是慌不择路的鹿，还是……择人而噬的狼。”
他握紧了手中的亮银枪。枪尖一点寒芒，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和深沉的夜色里，微弱却执着地亮着，仿佛黑夜中唯一不肯熄灭的星。
山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雨丝冰凉，打在岩石上、树叶上，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暗处窃窃私语，又像是战鼓敲响前，那令人心悸的寂静铺垫。
一场更加凶险诡谲、意志与智慧激烈碰撞的山地追逐与反追逐，一场将每个人命运都推向悬崖边缘的豪赌，已然在这片被遗忘的古老战场上，悄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