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鬼门关(1 / 2)

八月半,鬼门开。

每逢农历七月十五,老槐树村的夜晚便格外寂静。村里流传着一个古老的禁忌:中元节这天,太阳落山后不可出门,尤其不能靠近西头的槐树林。

陆家明是不相信这些的。他在城里读了四年大学,学的还是生物学,对鬼神之说向来嗤之以鼻。这次回乡为祖母奔丧,恰逢中元节,村里的紧张气氛让他觉得既荒唐又可笑。

“家明啊,你祖母的事办完了就早点回屋,今晚千万别出去。”父亲陆建国在他收拾祖母遗物时,反复叮嘱着。

“爸,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陆家明翻看着祖母留下的一个黑木盒子,头也不抬。

“你懂什么!”陆建国声音突然拔高,“咱们村这些年,哪年中元节不出点邪乎事?去年王老四家的儿子不信邪,半夜跑出去,第二天被人发现在槐树林里...”

“发现怎么了?”陆家明停下手中的动作。

陆建国嘴唇哆嗦了一下,压低声音:“疯了,满嘴胡话,说什么看见自己死去的爷爷在招手。现在还在精神病院呢。”

陆家明皱了皱眉,没再反驳。他打开黑木盒子,里面整齐叠放着一件手工缝制的红色肚兜,上面用金线绣着复杂的花纹,看起来年代久远。肚兜下压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和几张旧照片。

“这是你祖母的嫁妆之一,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护身符。”陆建国看着那件红肚兜,眼神复杂,“她临终前...不,她走的那天早上,还特意嘱咐要把这个交给你。”

“给我?”陆家明觉得奇怪,“为什么不是给爸你?”

陆建国摇摇头,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了房间。

陆家明拿起那本笔记本,随手翻了几页。里面用娟秀的字体记录着一些家常琐事,但在某一页,他注意到一段话被反复描深:

“槐树林,鬼门关,生人勿近,亡者徘徊。七月半,子时三刻,阴阳交替,禁忌之门开。若见红衣招手,切莫应声,切莫回头,切记切记。”

这段话

陆家明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放下笔记本,看向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橘红色,像极了凝固的血浆。

晚饭时分,村里的气氛愈发紧张。陆家明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零星鞭炮声——那是村民在门口燃放的,据说能驱邪。母亲李秀莲在饭桌上放了三副空碗筷,说是给“回家的先人”准备的。

“家明,吃完饭就回屋,窗户关严实,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李秀莲的声音有些发抖。

“妈,您别自己吓自己。”陆家明试图缓和气氛,但父母凝重的表情让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夜幕降临,村里家家户户早早熄灯,连狗吠声都消失了。陆家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祖母的遗物放在床头柜上,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那件红肚兜上,金线花纹泛着幽幽的光。

突然,他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窗外。声音凄厉哀怨,断断续续,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呼唤。

“家明...家明...”

陆家明猛地坐起身,屏息倾听。声音又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幻觉,一定是太累了。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惊醒。陆家明看了眼手机,凌晨十二点零三分。敲门声持续着,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节奏。

“谁啊?”陆家明问道,没有回应。

他下床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惨白,将一切照得清清楚楚。敲门声停了。

正当他准备回床时,眼角余光瞥见院子角落里站着一个人影。那人背对着他,身穿一件红色长衫,长发披肩,看不清面容。

陆家明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人影消失了。

一定是看错了。他安慰自己,却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回到床上,陆家明再也无法入睡。他拿起祖母的笔记本,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阅读起来。越读,他的脸色越苍白。

笔记本里不仅记录了那个关于槐树林的警告,还详细描述了陆家几代人遭遇的怪事。曾祖父在槐树林中失踪,七天后尸体被发现,全身无伤,却面容扭曲,像是见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祖父的弟弟在中元节夜归,从此精神失常,总说槐树林里有“门”,门后有人等他。

最让陆家明震惊的是最后一页的内容,那似乎是祖母在神志不清时写下的潦草字迹:

“他们不是鬼,是从门那边来的。门开了,就关不上。陆家的血能开门,也能关门。我试过关门,但代价太大...家明,如果你看到这些,快逃,永远别回来。”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笔划破了纸张,仿佛书写者突然被什么东西打断。

陆家明感到一阵恶寒。祖母的死因一直是个谜,医生说她是心脏病突发,但父亲从未让他看过死亡证明。现在想来,祖母的身体一直硬朗,怎么会突然...

窗外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陆家明抬头,看见一个身影从窗前快速掠过——红色的衣衫,长长的黑发。

他冲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家明...”呼唤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某种熟悉的语调。

陆家明的血液几乎凝固。那是祖母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陆家明顶着黑眼圈出现在饭桌前。父母的神情同样憔悴,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昨晚...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陆家明试探着问。

陆建国和李秀莲对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

“你听到了?”李秀莲的声音发颤,“是什么声音?”

“像是...奶奶的声音。”陆家明说完,看到父母的表情瞬间变得惨白。

陆建国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今天你就回城里去,马上收拾东西!”

“爸,到底怎么回事?奶奶的死是不是有什么隐情?”陆家明也站了起来,“还有那个槐树林的传说,笔记里写的‘门’是什么?为什么说陆家的血能开门?”

一连串的问题让陆建国踉跄了一步,扶住桌角才站稳。李秀莲已经哭了出来:“造孽啊,都是造孽...”

“告诉我真相!”陆家明坚持道。

陆建国沉默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声,重新坐下。“这件事,本来想带进棺材里的。但既然你听到了她的声音...怕是躲不过了。”

他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缓缓道出一个骇人的秘密。

原来,老槐树村的槐树林并非普通的树林。根据陆家世代相传的说法,那里是阴阳两界的交界处,有道“门”,平时紧闭,唯有中元节子时,门会开启片刻。而陆家先祖,曾是一位道士,奉命镇守此门。

“镇守?”陆家明难以置信。

“不是镇守不让开,是镇守不让‘那边’的东西全跑过来。”陆建国深吸一口烟,“门每次开启,总会有一些东西溜过来。陆家的责任就是把它们送回去,或者...处理掉。”

“处理掉是什么意思?”

陆建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曾祖父不是失踪,他是去关门时,被拖进了门里。你叔公也不是疯了,他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门后的世界。”

陆家明感到一阵眩晕:“这些太荒谬了...”

“荒谬?”陆建国苦笑,“你以为为什么咱们村每年中元节都要严守禁忌?你以为那些疯了、失踪的人都是巧合?你祖母她...”他的声音哽咽了,“她为了关上去年意外大开的那道门,用了禁术,以自身寿命为代价强行关门。这就是她突然去世的真正原因。”

陆家明跌坐在椅子上,脑海中一片混乱。如果父亲说的是真的,那昨晚的声音...

“昨晚是头七,”李秀莲抹着眼泪,“你祖母回魂夜。但我们没想到她会来找你...”

“为什么找我?”

陆建国掐灭烟头,直视儿子的眼睛:“因为你是这一代唯一的陆家男丁。守门人的责任,按照祖训,是传男不传女。你祖母把红肚兜留给你,不是偶然。那是守门人的信物,也是...某种标记。”

陆家明想起笔记本上“陆家血脉,宿命难逃”那句话,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我不信,”他站起身,“我要去槐树林看看。”

“你疯了!”李秀莲尖叫起来,“不能去!尤其是现在!”

陆建国却沉默了,他看着儿子,眼中有着陆家明看不懂的情绪。“如果你执意要去,我不会拦你。但记住,日落前必须回来。还有,带上那个红肚兜。”

“建国!”李秀莲不敢相信地看着丈夫。

“有些事,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陆建国疲惫地说,“如果他注定要面对,至少让他有所准备。”

陆家明回到房间,拿起那件红肚兜。触手冰凉,金线花纹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犹豫片刻,他将肚兜塞进口袋。

上午十点,陆家明独自前往村西头的槐树林。路上遇到几个村民,都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他,窃窃私语。快到树林时,他遇到了村里的老人,九十岁的陈阿公。

“后生,去哪儿?”陈阿公眯着眼睛问。

“槐树林。”陆家明如实回答。

陈阿公的脸色变了:“使不得,使不得啊!那地方去不得,尤其你这几天更不能去!”

“为什么我这几天不能去?”

陈阿公欲言又止,最后压低声音说:“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还有...那边的标记。它们会闻到,会看到。”

陆家明心中一惊,谢过陈阿公,继续向前。

槐树林比想象中更加茂密,树木高大异常,树冠交织在一起,遮天蔽日。即使是白天,林中也显得昏暗阴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甜腻气味,像是腐花混合着泥土的味道。

陆家明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径深入林中。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温度也明显下降。他感到口袋里的红肚兜似乎在微微发热。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林中出现一片圆形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槐树,树干之粗,恐怕要五六人才能合抱。树下,散落着一些石块,排列成奇怪的图案。

陆家明走近观察,发现那些石块看似随意,实则按照某种规律摆放,构成了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圆形的中心,土地颜色深暗,与周围明显不同。

他蹲下身,触摸那片深色土地。触感冰凉粘腻,手指沾上了暗红色的泥土,凑近一闻,有淡淡的铁锈味——是血。

陆家明猛地缩回手,心跳加速。这时,他注意到大槐树的树干上刻着一些符号,歪歪扭扭,不像任何已知文字。他拿出手机拍照,镜头对准符号时,屏幕突然闪烁,出现大量雪花点。

“磁场干扰?”陆家明皱眉。他关闭相机,改用肉眼观察。那些符号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微微发光,不是反射光,而是自内而外的幽光。

正当他全神贯注研究符号时,一阵风穿过树林,带来清晰的低语声。陆家明立刻转身,四周空无一人,但低语仍在继续,像是许多人同时说话,却听不清内容。

“谁在那里?”他喊道。

低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笑,女人的轻笑,从槐树后面传来。

陆家明绕到树后,什么也没有。但树干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血红色的字:

“门将开,汝当归。”

字迹未干,暗红色的液体缓缓下流。陆家明伸手触碰,指尖传来温热黏腻的触感——是新鲜的血。

他连连后退,决定立刻离开。转身时,却发现自己来的小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槐树,层层叠叠,仿佛从未有过路。

迷路了。

陆家明强迫自己冷静,拿出手机想确定方向,却发现没有信号,指南针功能也失常,指针疯狂旋转。他抬头试图通过太阳判断方向,但树冠太过茂密,只能看到零星的光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中的光线越来越暗。陆家明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按理说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但林中却已如黄昏。

他试图朝一个方向直走,但总是莫名其妙绕回那棵大槐树所在的空地。第三次回到原地时,陆家明开始慌了。口袋里的红肚兜越来越烫,几乎灼伤皮肤。

“有人吗?”他大喊,“救命!”

回应他的只有回声,和渐渐响起的、越来越多的低语声。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男女老少都有,说着听不懂的语言,语调诡异,时而哭泣,时而大笑。

陆家明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钻进脑海。他感到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树木似乎在移动,地面的影子拉长变形,像是有生命般蠕动。

“家明...”

祖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在咫尺。

陆家明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红色身影站在大槐树下,背对着他。长发及腰,身形佝偻,与记忆中的祖母一模一样。

“奶奶?”他颤声问。

红色身影缓缓转身。陆家明看到了她的脸——确实是祖母,但面色青白,双眼空洞,嘴角却带着诡异的微笑。

“家明,来,”她伸出手,“帮奶奶一个忙。”

“什么忙?”陆家明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一步。

“门需要陆家的血才能完全关闭,”祖母的声音温柔而冰冷,“一点血就好,过来,到奶奶这里来。”

陆家明的脚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步步向前。口袋里的红肚兜烫得惊人,那股灼痛让他稍微清醒。他停住脚步,想起父亲的话,想起笔记本上的警告。

“不,”他咬牙后退,“你不是我奶奶。”

那张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怨毒的表情。“不识好歹!”声音变得尖利刺耳,“陆家的债,总要有人还!你逃不掉!”

红色身影突然扑来,陆家明转身就跑。他听到身后传来尖锐的笑声和树枝断裂的声音,不敢回头,拼命奔跑。

树木像活了一样,枝条试图缠绕他的手脚。地面起伏不定,几次险些将他绊倒。低语声越来越响,几乎要震破耳膜。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亮光。陆家明冲出树林,发现自己回到了村边。夕阳西下,天空一片血红。

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回头看向槐树林,暮色中,树林边缘似乎站着许多人影,影影绰绰,正缓缓退回林中。

最前面的是一个红色身影,远远地望着他,抬起手,做了个招手的动作。

然后,所有人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陆家明踉跄回到家时,天已全黑。父母看到他狼狈的样子,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为他准备热水和饭菜。

“我见到了...奶奶。”洗澡后,陆家明坐在饭桌前,声音沙哑。

陆建国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她说什么了?”

“她说需要陆家的血来关门。”陆家明盯着碗里的米饭,“爸,我们家到底欠了什么债?”

陆建国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那不是你奶奶。”

“什么?”

“至少不完全是。”李秀莲接过话头,眼中含泪,“被拖进门的人,会变成那边的傀儡。他们会被送回来,引诱亲人...”

陆家明感到一阵恶寒:“所以奶奶她...”

“她的魂魄可能还困在那边,”陆建国沉重地说,“回来的只是被操纵的躯壳。这也是守门人最害怕的事——亲人变成敌人。”

“有什么办法能救她吗?”陆家明问。

陆建国摇摇头:“门后的世界,活人进不去。即使进去了,也回不来。你曾祖父试过,结果...”

三人陷入沉默。屋外突然传来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

陆家明条件反射地看向父母,两人脸色煞白。

“别出声。”陆建国压低声音。

敲门声停了。片刻后,窗户上传来刮擦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划玻璃。一下,两下,三下...规律得令人毛骨悚然。

陆家明望向窗户,月光下,一张脸贴在玻璃上——苍白浮肿,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却咧开诡异的笑容。

是陈阿公,白天警告他的那个老人。

“陈阿公...”陆家明难以置信。

“他死了,”陆建国声音颤抖,“今天下午,在自家床上咽的气。村长傍晚才通知大家。”

“那外面的是...”

“是回魂。”李秀莲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中元节期间,刚死的人会立刻...回来。”

窗户上的脸开始变形,五官融化般向下流淌,只剩下一张咧开的嘴。刮擦声越来越急促,玻璃出现裂痕。

陆建国突然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把糯米和几张黄符。他走到窗前,将糯米撒向玻璃,同时贴上黄符。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那张脸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