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暂时赶走,”陆建国擦去额头的冷汗,“它们会回来的。”
“为什么是我们家?”陆家明不解,“为什么它们都来找我们?”
“因为你是这一代的守门人,”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猛地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屋内。他看起来六七十岁,须发皆白,眼神锐利。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陆建国挡在妻儿面前。
“贫道青云子,与你们陆家先祖有旧。”老者微微颔首,“至于怎么进来的...你们真以为普通的门锁能挡住那些东西?”
青云子走到桌前,自顾自坐下。“你们家被标记了,陆家小子从踏入这片土地开始,就成了它们的焦点。今晚,这里会成为鬼门关的延伸。”
“什么意思?”陆家明问。
“意思就是,午夜时分,阴阳界限最薄弱时,那道门会在这里打开。”青云子神色凝重,“届时,不止是游魂野鬼,门后的东西也会过来。”
李秀莲瘫坐在椅子上:“道长,求您救救我们!”
“贫道正是为此而来。”青云子从袖中取出一个罗盘,指针疯狂旋转,“但时间不多。你们必须听我说完。”
他看向陆家明:“你身上的红肚兜,是守门人的信物,也是钥匙。它能开门,也能关门。但关门需要代价——陆家直系血脉的血,与守门人的性命。”
陆家明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
“不一定是你死,”青云子打断他,“也可能是其他陆家人。但必须是自愿献出生命,以血祭门,才能将门彻底关闭。”
屋内的空气凝固了。陆建国和李秀莲对视,眼中都有决绝。
“用我的。”两人几乎同时说。
青云子摇头:“你们的血不够纯。陆家明是处子之身,阳气最盛,血脉最纯,只有他的血才有足够的力量。”
“不行!”李秀莲尖叫,“绝对不行!”
陆家明脑中一片混乱。他看着父母绝望的脸,想起祖母笔记本上最后的话,想起槐树林中的恐怖经历。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需要多少血?”他问。
“家明!”陆建国抓住儿子的肩膀,“你不能!”
“如果我不做,会死更多人,对吗?”陆家明看向青云子。
老道点头:“门若大开,不止这个村子,方圆百里都会遭殃。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一两个人了。”
屋外风声骤起,夹杂着无数哭嚎尖叫。窗户剧烈震动,门上出现一道道抓痕。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影子在攒动。
“它们来了。”青云子站起身,从包袱中取出桃木剑和铜铃,“准备布阵。陆家小子,你想清楚了吗?”
陆家明看向父母,看到他们眼中的泪水。他深吸一口气:“告诉我该怎么做。”
青云子迅速在屋内布置阵法,用朱砂在地上画出复杂的符文,在门窗贴上符咒。陆建国和李秀莲按照指示,将糯米和盐撒在房间四周。
屋外的动静越来越大。整栋房子都在摇晃,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推搡墙壁。哭嚎声几乎要刺破耳膜,其中夹杂着熟悉的呼唤:
“家明...开门...”
“儿子...让妈妈进去...”
“建国...是我啊...”
是祖母、外公、甚至早已去世的亲戚们的声音。陆家明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钻进脑海。
青云子将红肚兜铺在阵法中央,让陆家明坐在前面。“子时三刻,门会在此处开启。届时,我会用阵法暂时困住它们,你用这把刀,”他递过一把古朴的匕首,“割开掌心,将血滴在肚兜中央的金线花纹上。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停下,直到我说可以。”
陆家明接过匕首,冰凉刺骨。刀身上刻着与槐树上相似的符号。
“道长,有没有其他办法?”李秀莲哀求道,“一定要牺牲我儿子吗?”
青云子沉默片刻:“有一个可能,但极其危险。”
“什么可能?”陆家明急切地问。
“你进入门后的世界,找到你祖母真正的魂魄,将她带回来。然后以她的血关门——她已经介于生死之间,血中有阴阳两界的力量,或许能成功。”
陆建国摇头:“不行!太危险了!”
“确实危险,”青云子承认,“活人进入那边,九死一生。即使回来,也可能...不再是原来的自己。”
陆家明握紧匕首:“怎么进去?”
“用守门人的信物,加上你的血,可以在门开启时逆向进入。但你必须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返回,否则门关闭,你就永远困在那里了。”
屋外突然传来巨大的撞击声,门板出现裂痕。青云子脸色一变:“它们等不及了。陆家明,快决定!”
陆家明看着父母,看着摇摇欲坠的门窗,想起陈阿公死后的脸,想起槐树林中的恐怖。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我去。”他说。
青云子点头,开始念咒。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响声。屋内的温度骤降,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陆家明按照指示,用匕首划开左手掌心。鲜血涌出,滴在红肚兜上。金线花纹仿佛活了过来,吸收血液,发出耀眼的红光。
红光越来越盛,在阵法中央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隐约可见一道古朴的木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眼睛在闪烁。
“就是现在!”青云子大喊,“记住,一炷香的时间!”
陆家明深吸一口气,踏入红光。
穿过那道门的瞬间,陆家明感到身体被撕裂又重组。强烈的眩晕感过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奇异的地方。
这里看起来像是老槐树村的镜像,但一切都扭曲变形。房屋倾斜,道路蜿蜒如蛇,天空是一片永恒的黄昏,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朦胧的暗红色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腻气味,比槐树林中强烈十倍。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
陆家明看了看左手,掌心的伤口已经止血,但留下一道发光的红线。青云子说,这道线会引导他找到祖母的魂魄,也会在时间到时提醒他返回。
红线微微发光,指向村子的深处。陆家明顺着指引前进。
扭曲的街道两旁,房屋门窗紧闭,但陆家明能感觉到有东西在窥视。偶尔,窗帘后闪过人影,速度快得看不清。
走过一个拐角时,他看到了陈阿公。老人坐在自家门前的摇椅上,慢慢摇晃,眼睛盯着虚空。
“陈阿公?”陆家明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人缓缓转头,脖子发出枯木断裂般的声音。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后生...你不该来...”声音空洞,像是从井底传来。
“我在找我奶奶,您知道她在哪里吗?”
陈阿公抬起颤抖的手,指向村子中心:“祠堂...都在祠堂...”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一阵黑烟消散。摇椅继续空荡地摇晃。
陆家明加快脚步。越往村子中心走,周围的景象越诡异。他看到树上挂着不是果实,而是一个个扭曲的人形物体;井口不断涌出暗红色的液体;地面时而有苍白的手臂伸出,又迅速缩回。
终于,他来到祠堂前。这座在现实中庄严的建筑,在这里变得阴森恐怖。屋檐下挂着一排白灯笼,里面燃烧着幽蓝的火焰。大门敞开,里面漆黑一片。
红线强烈发光,直指祠堂内部。陆家明咬牙,迈过门槛。
黑暗吞噬了他。片刻后,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他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祠堂内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它们背对着他,面朝祠堂中央的祭坛。祭坛上,跪着一个红色的身影——正是他的祖母。
陆家明想冲过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那些“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张熟悉的脸:村里的邻居、远房亲戚、甚至有几张只在家族相册中见过的面孔。
他们都死了。
“家明...”一个声音从祭坛传来。祖母抬起头,她的脸比上次见到时更加苍白,眼中却有了些许神采。
“奶奶,我来带你回家。”陆家明喊道。
祖母摇头:“回不去了...我已经是这边的人了。但你还可以回去,快走!”
“不,我需要你的血来关门。道长说...”
“青云子?”祖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还活着?那他一定告诉你了,关门需要陆家人的性命。”
“他说你的血也可以,因为你在两界之间。”
祖母沉默片刻:“确实可以。但孩子,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一旦用我的血关门,我就真的...永远消失了。”
陆家明感到心痛,但他没有犹豫:“如果不用你的血,就得用我的,或者更多无辜的人会死。”
祖母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悲伤,有骄傲,也有释然。“好孩子...你长大了。过来吧。”
束缚突然消失,陆家明能动了。他穿过静止的亡者们,走向祭坛。那些亡者的眼睛追随着他,但没有阻止。
走到祖母面前,陆家明跪了下来。祖母抚摸他的头,动作温柔,手却冰凉刺骨。
“时间不多,”祖母说,“割开我的手腕,用这个接血。”她递过一个玉瓶,瓶身刻满符文。
陆家明颤抖着手,接过玉瓶和匕首。他看着祖母苍老的手腕,迟迟下不了手。
“快!”祖母催促,“它们要醒了!”
陆家明这才注意到,周围的亡者们开始微微颤动,眼中逐渐有了神采——不是活人的神采,而是饥饿的、贪婪的光。
他咬牙,用匕首在祖母手腕上划开一道口子。没有血流出来,只有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缓缓渗出。他用玉瓶接住,液体落入瓶中,发出嘶嘶的声音,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
“够了,”祖母收回手,伤口迅速愈合,“现在,你必须立刻回去。原路返回,不要回头,无论听到什么。”
“我们一起走!”陆家明抓住祖母的手。
“傻孩子,我走不了。”祖母微笑,笑容中有无尽的悲伤,“我的身体还在那边,但魂魄已经扎根在这里。快走!”
亡者们完全苏醒了。它们开始移动,向祭坛围拢。陆家明看到它们的嘴张开,发出无声的嘶吼。
“走!”祖母推开他。
陆家明转身就跑。亡者们伸手抓向他,指尖几乎触及他的后背。他冲出祠堂,沿着来路狂奔。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嚎叫,整个扭曲的村庄似乎都活了过来。房屋门窗大开,涌出更多扭曲的身影。地面裂开,无数苍白的手臂伸出,试图抓住他的脚踝。
陆家明不顾一切地奔跑,红线在掌心灼热发光——时间快到了。
终于,他看到了来时的那个位置,一道光门在空中闪烁,正在缓缓关闭。
“等等!”他拼命冲刺。
就在光门只剩一条缝时,陆家明纵身一跃,穿过缝隙。
陆家明重重摔在自家地板上,喘息不止。青云子立刻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玉瓶。
“成功了?”陆建国扶起儿子。
陆家明点头,却说不出话。他的脑海中还回荡着门后的恐怖景象,祖母最后的表情。
青云子检查玉瓶,满意地点头:“确实是跨界之血。现在,关门!”
屋外的骚动达到顶点。整栋房子剧烈摇晃,墙皮剥落,门窗碎裂。无数苍白的手臂伸进来,在空中乱抓。
青云子将玉瓶中的血倒在红肚兜上,开始念诵冗长复杂的咒语。血液被肚兜完全吸收,金线花纹发出刺目的光芒,照亮整个房间。
光芒中,陆家明看到那些手臂开始燃烧,发出凄厉的惨叫。屋外的嚎叫声越来越响,充满愤怒和不甘。
“以陆家之血,守门人之契,令!”青云子大喝一声,桃木剑指向红肚兜。
红肚兜腾空而起,在空中展开,金线花纹脱离布料,在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符文。符文旋转着,散发出强大的吸力。
屋外的鬼魂被强行拖向符文,一个个被吸入其中。陆家明看到陈阿公的脸在窗外一闪而过,带着解脱的表情,然后消失了。
最后,祖母的红色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看着陆家明,微笑,挥手告别,然后主动走向符文,融入光芒。
符文达到最亮,然后猛地收缩,化作一点金光,消失不见。
一切突然安静下来。
屋外的风声停了,嚎叫声消失了。房子不再摇晃,仿佛刚才的恐怖只是一场噩梦。
青云子跌坐在地,汗如雨下。“成了...门关上了。”
陆建国和李秀莲抱在一起,喜极而泣。陆家明却感到空虚,他走到窗边,看到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中元节过去了。
青云子休息片刻后起身:“事情解决了,但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
三人看向他。
“门只是暂时关闭,”老道严肃地说,“陆家与鬼门关的因果未断。十年后的中元节,门会再次松动,需要陆家后人再次守门。”
陆建国脸色一白:“可是家明他...”
“他完成了这次守门,获得了十年的安宁。”青云子看向陆家明,“但十年后,他必须回来,或者...有他的子嗣接替。”
陆家明感到一阵寒意:“什么意思?”
“守门人的责任代代相传。你有两个选择:十年后自己回来守门,或者生一个儿子,将他培养成下一任守门人。”
“这不公平!”李秀莲喊道,“为什么是我们家?”
青云子叹息:“这是陆家先祖立下的契约,为的是偿还一桩罪孽。具体是什么,已不可考。但契约已成,除非...”
“除非什么?”陆家明问。
“除非有人能彻底毁掉鬼门关。”青云子摇头,“但那是几乎不可能的事。需要进入门后的世界深处,找到门的核心,以极大的代价摧毁它。”
陆家明想起门后的恐怖景象,不寒而栗。
青云子留下几道护身符,告辞离去。临行前,他深深看了陆家明一眼:“年轻人,好好享受这十年。十年后的选择,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陆家明在村里又待了三天,处理完祖母的后事,然后返回城市。他试图恢复正常生活,但夜晚的梦境总是回到那个扭曲的村庄,看到祖母最后的表情。
他开始研究一切关于阴阳两界、民间禁忌的书籍,寻找彻底解决鬼门关的方法。同时,他也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是独自承担这份责任,还是将无辜的后代拖入这个诅咒?
一年后的中元节,陆家明独自在城市的公寓中。午夜时分,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寒意。走到窗边,他看到一个红色身影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远远地望着他。
是祖母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身影抬起手,做了个招手的动作,然后消失。
陆家明知道,十年之约已经开始倒计时。而他必须在那之前做出决定——是再次面对门后的恐怖,还是创造一个注定要面对这一切的新生命。
或者,寻找第三条路:彻底终结这个延续了数百年的诅咒。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件红肚兜。金线花纹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仿佛有生命般脉动。
鬼门关暂时关闭了,但陆家明的噩梦,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