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
七月……十五……
子时……三刻……
癸酉年七月十五子时三刻。
一个完全陌生的、冰冷的、透着股浓浓不祥气息的生辰八字。七月十五……子时……我的胃部猛地抽搐起来,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而站在香案后的张婆,在米粒彻底停稳、八字清晰呈现的刹那,她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她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碗中那八字,脸上的皱纹在瞬间冻结、扭曲,呈现出一种极致的恐惧。那恐惧如此深刻,如此赤裸,仿佛她看到的不是米粒,而是地狱本身张开的巨口。
“嗬……嗬嗬……”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急促的抽气声,干瘦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最残破的落叶。
紧接着,毫无预兆地,她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啊——!!!”
那尖叫尖锐刺耳,几乎要撕裂我的耳膜,更撕裂了屋内死寂凝重的空气。与此同时,她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又像是要拼命甩脱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枯瘦的手掌带着一股疯狂的力道,狠狠地、决绝地扫向香案上那只粗陶碗!
“哐当!哗啦——!!”
陶碗被她扫飞出去,撞在旁边的土墙上,瞬间碎裂成无数片。碗中那些刚刚排列出诡异八字的白米粒,扬洒开来,天女散花般,噼里啪啦地溅落一地,在幽绿烛光下,宛如一场惨淡的骨屑之雨。
“走!快走!!!”张婆猛地转过头,那张因极度恐惧而彻底扭曲变形的脸,在绿光中如同索命的厉鬼,她浑浊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着我,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和疯狂,“错了!全都错了!这不是在告诉你他在哪……”
她急促地喘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沫的腥气:
“这是在告诉‘它’……你在这里!!”
“它?” 我的大脑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冲击得一片混沌,无法理解,“它是什么?阿禾在哪里?!”
张婆根本不回答,只是用那双充满极致恐惧的眼睛,死死地、怨毒地瞪着我,仿佛我才是带来这一切灾祸的源头。她抬起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指向那扇紧闭的木门,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滚!滚出去!别再把那东西引到我这……”
她的话音未落——
“嘻嘻……”
一声笑,毫无征兆地,从屋外传来。
是孩童的笑声。银铃般清脆,无忧无虑,穿透了厚厚的木门板,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是阿禾!
那笑声……分明就是阿禾!是他开心时,毫无阴霾、清脆如溪水敲击卵石的笑声!我的心脏在停滞一瞬后,疯狂地跳动起来,狂喜与不敢置信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恐惧筑起的堤坝。阿禾!他在外面!他没事!他还活着!
“阿禾!!”我失声喊了出来,什么都顾不上了,转身就要去拉门闩。张婆那骇人的警告、碗中诡异的八字、幽绿的烛火、满地的碎碗和米粒……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被这熟悉的笑声驱散了。我的弟弟,他在外面!
但就在我的手指即将碰到粗糙门闩的前一刹那,那笑声……变了。
依旧清脆,依旧带着孩童特有的音色,由远及近,似乎正蹦蹦跳跳地朝着这间屋子而来。“嘻嘻……姐姐……”
它在模仿阿禾叫我时的语调,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依赖和亲昵。
可是,不对。
那声音里,夹杂着别的东西。一丝细微的、难以形容的……粘腻感。像潮湿的苔藓滑过皮肤,像冰冷的河水漫过脚背。清脆的音色下,仿佛藏着另一个更加空洞、更加冰冷的回声。而且,那呼唤的节奏也古怪,“姐姐”两个字,被拖得略长,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有种刻意停顿后的、微妙的上扬,不像呼唤,更像……一种确认,一种锁定。
“找到你啦。”
最后这四个字传来时,笑声里的粘腻冰冷感骤然放大,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它已经近在门外了!仿佛就贴着那扇薄薄的木门板,只要一推开,就能看到阿禾那张可爱的小脸……
我的动作僵住了。一股比之前更深、更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疯狂爬升,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连狂跳的心脏都似乎被冻得缩成一团。那不是阿禾……至少,不完全是。阿禾的笑声不会让我从灵魂深处感到这种毛骨悚然的恶寒和……肮脏感。
我猛地回头,看向张婆。
张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死灰。她死死捂着嘴,浑浊的眼睛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般的死寂。她看着我,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微不可查,却重若千钧,里面包含的意味让我如坠冰窟——不要答应,不要开门,那不是我弟弟。
“咯咯……”轻微的、湿漉漉的摩擦声,从门外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门板,慢慢地滑动。紧接着,是极轻的“嗒”的一声,仿佛一只沾满水渍的小脚,轻轻踩在了门外的泥地上。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下移动。
移动到我脚下,那片被幽绿烛光照亮的地面。
粗糙不平的泥地上,溅落着无数惨白的米粒,还有陶碗的黑色碎片。而在这些狼藉之中,就在我脚尖前方不到一尺的地方……
一个脚印,正清晰地显现出来。
很小,是孩童的尺寸。
轮廓分明,五个脚趾头的印痕都清晰可见。
但它是湿的。
深色的水渍,正以那个脚印为中心,缓缓地、无声地向四周的尘土和米粒中洇开,将惨白的米粒染成一种肮脏的灰黑色。那水渍蔓延的姿态,粘稠而缓慢,不像普通的水,倒像是……从河底带上来的、饱含淤泥的阴冷河水。
它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那里,在紧闭的屋内,在打翻的米碗旁边。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湿漉漉的东西,已经穿透了那扇门,踏了进来,就站在我的面前,与我近在咫尺。
屋外,那粘腻冰冷的、模仿阿禾的嗓音,带着一丝笑意,又轻轻响起,这一次,仿佛就贴着我的耳根:
“姐姐……开门呀。”
“嗒。”
又是一声轻响。
又一个湿漉漉的小小脚印,在第一个脚印前方不足半步的地方,凭空“印”了出来。水渍洇开,与第一个脚印的水迹几乎连成一片。
它……在靠近。
无声无息,却带着河水阴冷的腥气,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我的血液彻底凝固了,四肢百骸像是被灌满了铅,又像是被冻在了原地。喉咙发紧,连最细微的声音都发不出来。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串正在“生长”的湿脚印,看着它们一个个凭空出现,印在尘埃和米粒上,留下越来越清晰的、通往我站立之处的轨迹。
第五个。
第六个。
水渍已经蔓延到我的鞋尖前面。冰冷的、带着河底淤泥腥腐的气息,越来越浓,几乎实质般地缠绕上来,钻进我的鼻孔,粘在我的皮肤上。
张婆缩在香案后的阴影里,像一尊彻底风干的雕塑,只有那双死寂的眼睛,偶尔转动一下,里面倒映着幽幽的绿焰和地上那串诡谲的湿痕。
“吱呀——”
不是门响。
是头顶朽烂的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呻吟。
一点点冰冷的水滴,忽然从上方滴落,“啪嗒”,正落在我的额头上。寒意刺骨,顺着皮肤滑下,像一条阴毒的蛇。
我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僵硬的脖颈。
屋顶,茅草覆盖的昏暗处,在绿光勉强照亮的边缘……有一团比黑暗更浓的阴影。阴影的边缘,正在往下,缓缓地,渗着水。
一滴。
又一滴。
滴落在地上,落在米粒间,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仿佛那水具有腐蚀性。
那团阴影,似乎……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蜷缩着的、湿透了的……
小小的身影。
“找到你啦。”
那粘腻冰冷的声音,这一次,无比清晰地,从我的正上方传来。
带着满足的、孩童般的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