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父亲的骨灰坛请回家中供奉。
几周后,寂静的深夜里开始传来规律而轻微的敲击声,笃、笃、笃,清晰地从那冰冷的瓷坛内部响起。
求助法师,他面色骤变:“他想出来。记住,千万、千万不要对他说‘爹,你回来了’。”
我忍了又忍,终于在又一次听到那执拗的敲击声时,精神崩溃,对着坛子哽咽道:“爹,是你回来了吗?”
敲击声戛然而止。
死寂之中,我听到自家坚实的防盗门外,传来了沉重而熟悉的脚步声,正一级一级,踏上楼梯。
我将父亲的骨灰坛请回家那天,是个阴沉的下午。天灰得像一块用了太久、忘了漂洗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不透一丝光。坛子不大,是那种最常见的白瓷,釉面冰凉,触手生寒,上面什么花纹也没有,光秃秃的,透着一种廉价的、敷衍的哀伤。它被装在一个同样廉价的黑色绒布提袋里,由公墓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递给我,仿佛递过来的不是一捧骨殖,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寄存物品。
“放高处,清净些的地方,别对着床和门。”工作人员最后交代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我点头,接过袋子。比想象中轻,轻得让人心慌。这就是一个人最后全部的重量了?那个曾经高大、沉默,肩膀能扛起煤气罐走上六楼不喘大气的男人,如今就浓缩在这区区几斤重的瓷坛里。一路上,我把它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怕颠簸,怕磕碰,更怕那里面细微的、属于父亲的“存在”感到不适。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我把提袋放在副驾驶座上,用安全带轻轻固定,像个易碎品。是的,易碎品。人本身,就是最易碎的东西。
回到家,我将骨灰坛安放在书房靠墙的多宝阁最高一层。那里原本放着一个仿制的青花瓷瓶,被我挪开了。书架顶上落了一层薄灰,我仔细擦干净,才将白瓷坛端正地摆上去。书房不大,朝北,平日里就阴凉,此刻更是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坛子静静地立在那里,沉默着,与周围的书、摆件格格不入。它像一个突然嵌入我生活日常的异物,一个不容忽视的、象征着绝对终结的句点。
母亲早逝,父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们之间话不多,他是那种典型的中国式父亲,爱意深藏在严厉甚至有些粗粝的外表之下。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医院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他瘦得脱了形,手上扎着针,看见我,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嘴唇嚅嗫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尽最后力气,极其轻微地,拍了拍我的手背。那触感,干燥、粗糙,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凉意,至今还烙印在我皮肤上。
头七,三七,我都按规矩点了香,摆了简单的清水和糕点,对着那冰冷的瓷坛鞠躬。青烟袅袅,扭曲着上升,很快消散在空气里,带不走屋里的半分冷清。香烛燃烧的气味混合着旧书纸张的味道,沉淀出一种奇异又窒闷的氛围。我并没有感到多少所谓的“慰藉”或“连接”,只有一种空茫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痛楚,以及面对这具体又抽象的“遗骸”时,无所适从的尴尬。
事情开始不对劲,是在骨灰坛请回家大约两周后的一个夜里。
那段时间我睡眠一直很浅,容易被细微的声响惊醒。那天凌晨,大概两三点钟的光景,万籁俱寂,连楼下马路偶尔碾过的夜车声都消失了。我正陷在一团乱麻似的浅梦里,忽然,一个声音像细针一样,刺破了厚重的寂静。
笃。
很轻,很短促,带着一种坚硬的质感。
我眼皮动了动,没完全醒,意识漂浮在睡与醒的边缘。
笃。
又一声。间隔差不多,力度也差不多。
我迷迷糊糊地想,是楼上邻居掉东西了?还是楼下……不对,这声音的方位……
笃。
第三声。这一次,我彻底清醒了。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缩,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夜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我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听觉上。
没有声音了。
难道是幻听?最近精神压力太大,又总是沉浸在丧父的哀伤里,出现幻听也不是不可能。我这么安慰着自己,重新闭上眼,试图找回刚才的睡意。
就在我精神稍微松懈的那一刻——笃、笃、笃。
连续三声!比刚才清晰得多,规律得多!声音的来源……我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直直地望向书房的方向。没错,就是从那里传来的!从那个多宝阁的最高一层,从那个冰冷的、沉默的白瓷坛内部!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连头发根似乎都竖了起来。我僵在床上,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敢眨,死死地盯着书房门框那片更深的黑暗。耳朵里全是自己疯狂擂鼓般的心跳声,咚咚咚,几乎要盖过一切。
没有声音了。那诡异的敲击声再没响起。
后半夜,我睁着眼睛到天亮。冷汗浸湿了睡衣,粘腻地贴在背上。我不敢动,不敢开灯,甚至不敢大声呼吸,仿佛任何一点微小的动静,都会惊动那个……那个坛子里的东西。
天光终于艰难地挤进窗帘缝隙,房间里逐渐有了模糊的轮廓。熟悉的家具形状驱散了些许夜晚的恐怖。我几乎是滚下床的,双腿发软,踉跄着走到书房门口,啪地按亮了灯。
惨白的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稳定下来,照亮了整个书房。多宝阁上的白瓷坛静静地立在那里,在灯光下泛着冷漠的光。和昨天、和之前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我死死盯着它,一步步挪过去,凑得很近,近到能看见瓷釉表面极其细微的、烧制时留下的气孔。坛口封着暗红色的绸布,系着同样颜色的丝绳,打着死结,结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印着模糊符咒的黄纸。一切完好无损。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凉的坛壁。毫无异样。昨晚那清晰得可怕的敲击声,难道真的是我濒临崩溃的神经制造出的幻觉?
白天,我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是水管的声音?是老房子楼板热胀冷缩?是老鼠?虽然我住三楼,从未见过老鼠踪迹,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我找遍了所有可能的解释,一个个提出,又一个个被自己否定。那声音的质感,那种从“内部”发出的、带着明确意图的“叩问”,与任何寻常的环境噪音都截然不同。
然而,阳光是最好的镇静剂。忙碌的工作,喧嚣的人声,车水马龙的街道,都在一点点稀释夜晚的恐惧。等到晚上下班回家,看着暮色四合,那种不安又悄然漫了上来,但我仍强自镇定,告诉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可惜,自欺欺人在第二个夜晚就被彻底粉碎。
几乎是在同样的时间,凌晨的死寂再次被打破。
笃、笃、笃。
不急不缓,清晰坚定。就是从骨灰坛里传出来的。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猛地拧亮床头灯,跳下床,冲进书房,啪地打开了书房的灯。灯光大亮,一切无所遁形。坛子依旧,封口完好。敲击声在我开灯的瞬间,戛然而止。
我站在书房中央,喘着粗气,死死瞪着那个坛子,冷汗又一次冒了出来。不是幻听。绝对不是。有东西在里面。那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像毒藤一样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地狱般的循环。每当夜深人静,那敲击声便会准时响起,有时三五下,有时持续十几秒,规律得让人发疯。它不再躲藏,仿佛知道我已经察觉,甚至带着一种越来越明确的……催促感。我试过在白天检查骨灰坛,甚至想打开看看“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毛骨悚然”,但封口的丝绳和黄符完好如初,我终究没敢动手。我也试过在夜晚开着所有灯睡觉,或者戴着耳塞,但毫无用处。灯光驱不散那声音来源的诡异感,而耳塞……那声音似乎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响在我的脑子里,我的骨头缝里。
我迅速憔悴下去,眼窝深陷,脸色青白,白天工作魂不守舍,夜晚瞪着眼睛等待那催命符般的敲击声。同事问我是不是病了,我含糊以对。我知道,我快要撑不住了。必须做点什么。
经人辗转介绍,我找到了一位据说有些本事的法师。不是寺庙里那种常见的和尚,而是在城市边缘一条僻静巷子里,开着一间不起眼香烛店的老人。店面昏暗,堆满各种纸扎、香烛、神像,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纸张陈腐的味道。老人很瘦,穿着灰色的旧式褂子,眼睛不大,但看人时有种穿透力,让我不太敢直视。
我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把情况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那夜半坛中的敲击声。老人一直安静地听着,手里捻着一串乌黑的念珠,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我说完,他才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如坠冰窟。
他的脸色,在我提到“敲击声”和“骨灰坛”时,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了然的凝重,甚至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忌讳。
“你父亲,”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枯叶摩擦,“是怎么过身的?”
我愣了一下,忙答:“是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熬了半年多,最后是在医院里……”
“走的时候,安详吗?”他又问。
安详?我想起父亲最后干瘦如柴、被疼痛折磨得变了形的脸,那双浑浊眼睛里未尽的话语,还有他拍在我手背上那冰冷的一下。我摇了摇头,喉咙发紧:“不算……很安详。他……好像还有话想说。”
老人缓缓点了点头,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这就对了。”他叹了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浓浓的香烛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心中有挂碍,有执念,或者……有未了的愿,就不肯真正离开。这骨灰坛,于亡者而言,是最后的居所,也是囚笼。”
“那……那敲击声是?”我的声音有些抖。
“他想出来。”老人直截了当,四个字像四块冰砸在我心上。
“出来?出来……做什么?”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人摇摇头:“这谁说得准。或许是舍不得你,想再看看;或许是有什么未了的事,想交代;也或许……”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锐利,盯着我,“只是单纯的,不甘心就这么走了,被拘在那方寸之地。”
我被他的眼神看得后退了半步。“法师,那……那我该怎么办?能不能做个法事,超度一下,让我父亲安息?”
“超度自然要做。”老人沉吟着,“但在此之前,有一件事,你千万要记住,无论如何,必须做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清晰、沉重,仿佛要用尽力气刻进我的脑子里,“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不管那声音如何响,如何求你,甚至……你感觉他好像就在你面前,你也绝对、绝对不能对那坛子,说一句话。”
“什么话?”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老人一字一顿,近乎耳语,却又带着雷霆般的警告:
“千万,千万,不要说——‘爹,你回来了’。”
我浑身一颤,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为……为什么?”
“不能说就是不能说!”老人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惊悸,“记住!这话是‘钥匙’!是‘应答’!你一旦说了,就等于承认他‘回来’了,等于……从里面,给他开了门!”
开了门?给谁开门?一个骨灰坛?我的父亲?混乱和极致的恐惧攫住了我,让我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机械地点头。
“记住了吗?”老人不放心地又追问一句,目光如炬。
“记……记住了。”我声音干涩。
“回去,准备些祭品,挑个日子,我来做场法事,送他一程。在这之前,稳住心神,就当什么也没听见。切记!切记!”他连说了两个切记,挥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浑浑噩噩地离开那间昏暗的香烛店,走在午后明晃晃的太阳底下,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老人的警告像一道冰冷的符咒,紧紧贴在我的魂魄上。“千万不能说……”“是钥匙……”“开了门……”这些话语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与夜半那清晰的“笃笃”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和弦。
回到家,面对那个寂静的白瓷坛,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盛放遗骸的容器,而成了一个潜在的、不可预测的“界门”。我知道里面有东西,知道他想出来,而我被严厉告诫,绝不能给予任何回应。这种明明知晓却必须强行无视的状态,比单纯的恐惧更加折磨人。
我按照老人的吩咐,准备了香烛纸钱,水果糕点,跟他约好了三天后的晚上来做法事。这三天,成了我生命中最漫长、最难熬的七十二小时。
夜晚如期降临,寂静也如期而至。然后,那声音也如期响起。
笃、笃、笃。
它似乎知道“时限”将至,变得更加执着,更加……富有韵律。不再是试探性的轻叩,而是一种稳定的、持续的敲击,不快,但每一下都敲打在我最紧绷的神经上。它不再局限于凌晨两三点,开始提前,有时我刚躺下不久,有时甚至天色还未完全黑透。它响响停停,停停响响,像是一个极有耐心的囚徒,在反复叩问着牢门。
我紧紧蜷缩在被子里,用枕头捂住耳朵,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老人的警告在耳边轰鸣。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我像念经一样在心里重复。汗水浸湿了床单,心跳声大得我自己都害怕。那坛中的敲击声,却穿透一切屏障,直接钻进我的脑海,钻进我的骨髓。
第二天夜里,情况似乎有些变化。敲击声依旧,但在那规律的“笃笃”声间隙,我好像……听到了一丝别的动静。极其微弱,模糊不清,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和水流,窸窸窣窣的,又像是……极轻的叹息,或者呢喃。
是我的名字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猛地甩头,强迫自己不去分辨。幻觉,一定是幻觉!是过度紧张导致的幻听!
但我无法控制自己去听。那窸窣声,那模糊的呢喃,像冰冷的蛛丝,缠绕着我的听觉神经,一点点收紧。敲击声也变得时而急促,时而缓慢,仿佛带着某种情绪——焦躁?恳求?还是……越来越浓的不耐烦?
第三天,做法事的前夜。我几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白天像个游魂,无法集中精神做任何事。眼睛布满血丝,看什么东西都仿佛蒙着一层灰翳。房间里似乎总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冰冰的气息,像地下室的霉味,又像陈年灰尘的味道,让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书房那个方向。
夜幕,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缓缓覆盖下来。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房间里的一切都拖着长长的、扭曲的阴影。我死死盯着书房门,仿佛那里随时会走出什么。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死寂。今晚格外的安静。连往常窗外偶尔的夜鸟啼鸣或远处隐约的车声都消失了。世界好像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我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以及血液冲撞太阳穴的轰鸣。
这种绝对的安静,比那敲击声更让我恐惧。它在酝酿什么?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吗?
就在我精神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临界点时……
笃。
一声。清晰,干脆,从书房传来。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笃。
第二声。比刚才更响一点。
我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笃、笃、笃……
开始了!又开始了!而且,这一次,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一种近乎粗暴的催促。每一声,都像敲打在我的头骨上,震得我脑仁发麻。与此同时,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变大了,更清晰了,仿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冰冷的瓷坛内部,用指甲,用指骨,轻轻地、持续地刮擦着内壁。
嘎吱……吱……
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混杂在规律的敲击声里。
我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连日来的恐惧、焦虑、睡眠不足、精神重压,还有对父亲复杂的思念与愧疚,所有情绪混合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不要再敲了!不要再刮了!爹!是你吗?是你吗?!你到底要怎样?!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在心里疯狂地嘶吼,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极致的恐惧到了顶点,反而催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带着哭腔的愤怒和绝望。
就在那敲击声又一次重重落下,那刮擦声也骤然变得尖利刺耳的瞬间——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拉扯的木偶,跌跌撞撞地冲向书房。我甚至没有开灯,借着客厅壁灯透进来的微弱光亮,扑到多宝阁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架子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抬起头,眼睛赤红,布满泪水,视线模糊地瞪着高处那个在阴影中只显出一个惨白轮廓的瓷坛。
所有的警告,所有的禁忌,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那疯狂滋长的、想要结束一切的冲动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