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面容依然平静,淡紫色的眼睛望着前方,仿佛在凝视着某种只有她能看到的景象。
哈涅尔和杰洛特被安排在平台侧面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
猎魔人今天没有携带双剑,只佩戴了一把礼仪用的佩剑,但他的眼睛不断扫视着人群,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威胁。
哈涅尔则感到一种沉重的不安——昨晚与弗尔泰斯特的对话还在耳边回响,而今天,这一切都将成为现实。
时间缓慢流逝。
阳光逐渐升高,照亮了整个广场。
终于,城堡的主大门缓缓打开了。
不是完全打开,而是先开了一条缝,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两扇沉重的橡木门被完全推开。
弗尔泰斯特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穿着全套的国王礼服——深蓝色的长袍,镶着银边和白貂皮,肩上披着象征王权的紫色披风。
他的头发被精心梳理,胡须修剪整齐,脸上看不到昨夜的疲惫,只有国王应有的威严和从容。
但哈涅尔注意到,老国王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手中的权杖不再是装饰,而是真正在支撑着他行走。
当他走到平台中央,面向广场上的人群时,他停住了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顶他戴了三十年的银冠上。
百合花纹中的蓝宝石闪烁着深邃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这些年的风雨。
广场上寂静无声。
数千双眼睛注视着他,等待着他最后的演讲。
弗尔泰斯特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他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跟随他多年的老臣,一起征战过的将军,曾经争吵又和解的领主。
他也看到了那些年轻的面孔——新一代的贵族,即将在他的女儿手下服务的人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雅妲身上。
父女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瞬间,弗尔泰斯特的眼中闪过无法掩饰的情感——爱、担忧、希望、告别。
雅妲微微颔首,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哈涅尔看到,她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
弗尔泰斯特转身,面向整个广场。
他的声音响起时,并不特别洪亮,却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力量:
“泰莫利亚的人民。”
开场白简单,却让许多人的眼眶瞬间湿润。
“三十年前,我站在这里,从父亲手中接过这顶王冠。那时我向你们承诺,我会守护这个王国,让它繁荣、强大、公正。今天,我站在这里,准备将这顶王冠交还给历史。”
他停顿,目光再次扫过人群。
“有人会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退位?为什么要在王国最需要稳定的时候离开?”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
“我的回答是:因为有时候,守护一个王国最好的方式,不是紧紧抓住权力,而是知道何时放手。因为有时候,开启一个新的时代,需要旧的篇章完全合上。”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这三十年来,我们一起经历了战争与和平,繁荣与困境。我们一起在布伦纳对抗南方的入侵,一起在瘟疫中守护我们的家园,一起在饥荒中分享最后的面包。我们有过分歧,有过争吵,但我们从未忘记,我们都是泰莫利亚人。”
他举起权杖,指向天空:
“而今天,泰莫利亚将迎来新的篇章。我的女儿,雅妲·赛伦特,将继承王位。她年轻,但她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勇气和智慧——她战胜了诅咒,她经历了磨难,她准备好了。”
他的目光转向雅妲,声音变得温柔:
“雅妲,王国现在交给你了。不要试图成为我,也不要试图成为任何人期望你成为的样子。成为你自己,用你自己的方式,守护这片土地和它的人民。”
然后他转向拉多维德,声音重新变得正式:
“而瑞达尼亚的拉多维德国王,将成为你的伴侣和盟友。愿这场联姻为北方带来持久的和平,愿两个王国能够携手面对未来的挑战。”
最后,他再次面向广场,声音达到了最高点:
“所以今天,我卸下的不是责任,而是职位。我离开的不是王国,而是王座。泰莫利亚将永远在我心中,正如它将永远在你们每个人心中。而我相信,在新的女王的带领下,在新时代的光芒中,泰莫利亚的百合将继续绽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灿烂!”
他高高举起权杖,阳光在银质的杖头上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为了泰莫利亚!为了我们的未来!”
短暂的寂静。
然后,如海啸般的回应席卷了广场:
“为了泰莫利亚!!!”
“为了国王!!!为了女王!!!”
呼喊声、哭泣声、掌声交织在一起,震动了整个维吉玛。
弗尔泰斯特放下权杖,脸上露出了一个平静的、几乎可以说是满足的微笑。
他完成了最后的演讲,完成了最后的职责。
接下来,就是仪式的第二部分——退位,与加冕。
但哈涅尔看着老国王站在阳光下的身影,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他注意到,拉多维德的嘴角,在那片欢呼声中,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而雅妲,依然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早已写好的剧本。
阳光照耀着维吉玛,照耀着广场上的人群,照耀着那位即将摘下王冠的国王。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而阴影,正在阳光最灿烂的地方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