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城堡的书房,对哈涅尔而言本是个熟悉到几乎可以闭着眼睛走动的地方。
这里的每一件陈设——从墙边那排直达天花板的橡木书架,到壁炉上方悬挂的那柄据说是第一代拉海顿领主在贝尔法拉斯湾海战中使用的锈迹斑斑但依旧威风凛凛的战斧,再到那张巨大沉重、堆满了文书和海图的胡桃木书桌。
往日他来,总是带着几分被纵容的随意,甚至敢偷偷把脚搭在书桌边,听阿德拉希尔一边笑骂一边讲述航海见闻。
但今天,同样的书房,却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场。
空气凝重得仿佛暴风雨前的海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形的压力。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跳动的光影在阿德拉希尔铁青的脸上明明灭灭,更添了几分肃杀。
哈涅尔几乎是以一种踩在薄冰上的姿态,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跟在老领主身后踏入书房。
他甚至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站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目光低垂,只敢用余光观察阿德拉希尔的动静——活像个初次觐见严厉师长的学徒。
阿德拉希尔走到书桌后,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审视着误入领地、还胆敢毁坏它最珍视之物的幼崽的老狮王。
那双锐利的灰眼睛如同两把冰锥,牢牢钉在哈涅尔身上。
书房门在加尔达将军复杂的眼神中无声地关闭,隔绝了外界。
寂静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哈涅尔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终于,阿德拉希尔从牙缝里挤出了压抑已久的声音,低沉,却蕴含着风暴:
“臭小子……”
哈涅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你当时,在码头上,对着诸神、对着你胡林家族的列祖列宗、也对着我这个老头子,是怎么说的?!”阿德拉希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书房中炸响,“‘最多几个月!’‘绝不会让莉安娅多等一天!’——这些话,是不是从你那张嘴里说出来的?!还是我年纪大了,耳朵出了毛病,听错了?!”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石头,砸在哈涅尔心上。
他无法辩驳,因为阿德拉希尔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当时的他,满心都是对隔离之海另一边的憧憬和对家族血脉秘密的执着,低估了旅程的艰险和时间的流逝,许下了过于轻率的承诺。
“岳父大人……”哈涅尔挤出这辈子最诚恳、最讨好的笑容,声音发虚,“那个……事情有点复杂……另一边的世界,那里局势很复杂……我真的是尽了全力赶回来的……”
“局势很复杂?”阿德拉希尔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胡桃木桌面发出令人心惊的巨响,连桌上的墨水瓶都跳了起来,“这就是你的理由?!那你告诉我,莉安娅在仲夏之夜,穿着她母亲留给她的那件婚纱,从日落到月落,一个人站在灯塔上等了一整夜的时候,局势对她来说是不是也不一样?!她哭肿了眼睛,回来后三天不吃不喝的时候,局势是不是也很复杂?!”
哈涅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疼痛混合着强烈的愧疚几乎让他窒息。
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想象到莉安娅的失望和伤心,这比任何斥骂都更让他难受。
“岳父大人,我……”哈涅尔的声音哽咽了,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真诚的歉意和急切,“我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莉安娅……她现在在哪?求您让我见见她,我当面跟她道歉,任打任罚……”
他试图打出感情牌,希望至少先见到莉安娅。
有她在场,阿德拉希尔的怒火至少能缓和几分。
然而,老领主根本不吃这一套。
“别提我的女儿!”阿德拉希尔几乎是咆哮出来,花白的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你想见她?门都没有!今天不把咱们爷俩之间的这笔账算清楚,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你小子就别想踏出这个书房一步!更别说见莉安娅!她现在不想见你,我也不准你再去惹她伤心!”
哈涅尔心里哀嚎一声。
完了,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
阿德拉希尔这次是真动了雷霆之怒,而且把莉安娅“保护”了起来,切断了他最有可能的“求生通道”。
看着阿德拉希尔那双燃烧着怒火、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的眼睛,哈涅尔知道,光靠口头认错和苍白解释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老领主需要实质性的“交代”,需要看到他的“诚意”,或者说……需要他为自己的失信付出足够“肉疼”的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走上刑场,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讪笑:“岳父大人……您说,要怎么算这笔账?只要我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阿德拉希尔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哈涅尔,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头待宰肥羊的价值。
他重新坐回高背椅,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每一声都敲在哈涅尔紧绷的神经上。
“听说……”阿德拉希尔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依然冰冷,但怒火似乎稍稍收敛,转化为一种精明的算计,“最近卡伦贝尔发展的不错。”
哈涅尔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