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场合,面对这样的诘问,由同为人类但身份更接近学者与调解者、而非纯粹战士的特莉丝来回答,或许更合适,也更能减少不必要的对抗感。
特莉丝感受到了那三道精灵领袖的注视。
她挺直了背脊,红褐色的头发在厅内柔光下仿佛燃烧着冷静的火焰。
她知道,这一刻无法回避,任何粉饰或推诿都将是愚蠢且不尊重的。
她必须讲述真相,以她所能做到的、最平静和最公平的方式。
她向前走了半步,微微向三位精灵领袖颔首致意,然后抬起眼睛,迎向瑟兰督伊冰冷的目光和加拉德瑞尔洞察的凝视。
“尊敬的陛下,夫人,领主大人,”特莉丝的声音响起,清晰,平稳,没有颤抖,却带着一种讲述沉重历史时特有的肃穆,“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追溯到我们世界的历史源头,一个被称为天体交汇的事件。”
她开始叙述,语调平实,如同在陈述一份学术报告,但内容却逐渐展开一幅漫长而黑暗的画卷。
“在很久以前,具体年代已不可考,我们的世界与多个其他维度的世界发生了碰撞与交织,这就是天体交汇。在这次事件中,许多原本不属于我们世界的生物、种族被留了下来,其中包括精灵、矮人、地精、半身人,以及……许多怪物。”
“最初,各个种族在陌生的土地上挣扎求存,冲突与合作并存。但随着人类——我们自称为人类,虽然我们知道自己很可能也是交汇的产物——的数量快速增长,适应力增强,逐渐在许多地区占据了主导地位。王国建立,文明扩张。”
特莉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事实都带着沉重的分量:“在这个过程中,人类与非人种族——特别是精灵和矮人——的关系逐渐恶化。原因复杂:资源的争夺、文化的差异、彼此的恐惧与误解,当然,还有人类天性中……对异类的排斥与支配欲。”
她顿了顿,继续道:“精灵,在我们的世界,通常被称为艾恩·希迪或,意为山丘之民。他们拥有漫长的寿命、对自然的深刻联系、以及精湛的魔法与工艺。在人类王国崛起之前,他们曾广泛居住在大陆的森林、山谷中。”
“但随着人类城镇和耕地的扩张,精灵的领地不断被侵蚀。冲突爆发。精灵虽然个体更强大,技艺更高超,但他们数量相对稀少,繁衍缓慢,而且……他们往往更倾向于守护自己的家园,而非主动征服。在漫长而残酷的战争、围剿、以及人类有意无意的疾病传播之后,精灵种群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星辰之厅内落针可闻,只有特莉丝的声音在回荡。
瑟兰督伊的脸绷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权杖。
加拉德瑞尔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卒听,但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幸存的精灵,”特莉丝的声音低沉下去,“大部分被迫离开了世代居住的森林,退入更偏远、更贫瘠的山区,或隐藏在人迹罕至的荒野。他们的人口持续减少,许多古老的聚居地变成废墟,只存在于歌谣和传说中。在人类主导的王国里,精灵沦为边缘的存在。他们可能被容忍居住在某些特定区域——通常是城市中最破败的角落,或被允许在严格限制下进行贸易,但他们没有公民权,没有法律保护,常常遭受歧视、驱逐,甚至……更可怕的对待。”
她抬起眼,目光坦诚地看向三位精灵领袖:“在一些地区,尤其是战乱或法律废弛的边境,捕捉落单的精灵作为奴隶或新奇玩物贩卖,并非罕见之事。精灵儿童被夺走,灌输人类的观念,切断与传统的联系。古老的精灵墓地、圣地被毁坏,树木被砍伐以建造人类的房屋和堡垒。”
莱戈拉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哈涅尔感到心脏被攥紧,他看见埃尔隆德的眉头深深皱起,那是沉痛与愤怒的混合。
特莉丝吸了一口气,继续那残酷的编年史:“大约一百五十年前,北方诸王国与南方的尼弗迦德帝国爆发大规模战争,史称第一次北方战争。战争加剧了社会的动荡和仇恨。非人种族,包括精灵,往往被怀疑为间谍或破坏分子,遭受了新一轮的迫害和清洗。”
“正是在这种绝望的背景下,”特莉丝说出了一个名字,“松鼠党出现了。”
瑟兰督伊的眼皮抬了一下。
“松鼠党并非一个统一的组织,而是一系列分散的、主要由年轻精灵和部分矮人、地精组成的激进抵抗团体。他们放弃了和平共存或边缘生存的幻想,认为唯有通过武力反抗,才能为族人争取生存空间和尊严。他们袭击人类哨所、车队,刺杀推行压迫政策的官员,破坏象征人类统治的设施。”
特莉丝的语气依旧力求客观:“他们的手段常常是残酷的,不分青红皂白的袭击也时有发生,导致许多无辜人类平民伤亡。在人类王国眼中,他们是恐怖分子、野兽,必须被彻底剿灭。官方的宣传将他们描绘成嗜血的怪物,这反过来又加剧了普通人类对非人种族整体的恐惧和仇恨,形成了恶性循环。”
“但是,”特莉丝强调道,目光扫过瑟兰迪尔冰冷的脸,“必须指出,松鼠党的出现和壮大,是几个世纪以来系统性压迫、驱逐、暴力的直接结果。当法律和秩序本身成为压迫的工具,当和平的诉求被无视甚至招致更猛烈的打击,一部分人选择铤而走险,是悲剧,却并非不可理解。在许多非人种族——尤其是那些失去了家园、亲人、对未来绝望的年轻精灵——眼中,松鼠党成员不是罪犯,而是……走投无路之下,悲壮的抗争者。”
她终于停了下来。
星辰之厅陷入一片死寂。穹顶的星光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特莉丝给出的,是一幅没有粉饰的图景:从天体交汇的偶然,到人类扩张的必然,再到长期压迫与血腥反抗的残酷循环。没有为人类的行径开脱,也没有美化松鼠党的暴力,只是平静地陈述了历史与现状。
瑟兰督伊久久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白银雕像,只有那双紧握着权杖、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惊涛骇浪。
他的目光从特莉丝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杰洛特,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儿子莱戈拉斯脸上。
那目光中,有质问,有难以置信的痛心,更有一种属于森林国王的、冰冷的决心在凝聚。
埃尔隆德深深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跨越纪元的疲惫与悲哀。
加拉德瑞尔夫人睁开了眼睛,湛蓝的眸子里仿佛有泪光闪烁,又仿佛有星辰在燃烧——那是一种极致的悲伤与一种同样极致的、不可动摇的力量。
沉重的真相已经摆在了星空之下。
接下来,该是如何面对这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同胞的血泪控诉,以及这控诉背后,那更加深邃黑暗的阴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