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不再是单调的黄沙或戈壁。
是一片被无数火把、篝火照得如同白昼般的、巨大而混乱的临时军营!
帐篷、兽皮窝棚、简易围栏、成群的骆驼和马匹、堆积如山的物资……如同蔓延的疮疤,覆盖了泣石荒原东部边缘的大片区域。
粗略看去,聚集在这里的哈拉德战士,恐怕有近万人!
人声、驼马嘶鸣、金属碰撞声、粗野的叫骂与歌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片军营的上空,弥漫着一股肉眼几乎可见的阴冷、狂躁与恐惧混合的气息。
军营中,不时能看到一些高大的、笼罩在破烂黑袍下的身影在无声地巡弋,它们所过之处,喧嚣会瞬间降低,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匍匐的身影——那是戒灵!不止一个!
而在军营的更西面,那片被黑色怪石和诡异雾气笼罩的、传说中死寂的泣石荒原深处,隐约有不同寻常的暗红色或紫黑色光芒在天际闪烁,空气中传来的能量波动,即使隔得这么远,也让他们感到阵阵心悸和恶心。
“诸神啊……” 铁砧喃喃道,声音干涩,“他们……他们真的全都集结在这里了……为了什么?”
夜枭脸色惨白,握紧了手中的匕首:“队长……我们……我们真的还要进去吗?”
里卡多的心脏也在疯狂跳动,眼前的景象远超他最坏的预计。
这不仅仅是军事集结,更像是一场被黑暗力量驱使的、规模空前的邪恶献祭或入侵的前奏!
戒灵亲自压阵,上万哈拉德大军,还有荒原深处的异象……这背后隐藏的阴谋和危险,足以威胁整个刚铎南部,甚至更远!
情报!
必须把这里的情况送出去!
但……怎么送?
他们被追兵咬住,远离边境,身负重伤,补给耗尽。
就算现在转身,侥幸摆脱追兵,以他们的状态,也很难在情报失效前送回刚铎。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混乱的军营,又望向更深处雾气缭绕、光芒闪烁的荒原。
一个极其大胆、疯狂、近乎自杀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我们不能回去。” 里卡多缓缓开口,声音因为缺水而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摆脱追兵、穿越沙漠、把情报送回去的机会……微乎其微。而且,我们看到的只是外围,荒原深处到底发生了什么,戒灵的目的是什么,我们一无所知。这样模糊的情报,价值有限。”
他转向两个伤痕累累、眼神却依然忠诚望着他的队员,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要混进去。”
“什么?!” 铁砧和夜枭都惊呆了。
“看看纪律松散,管理混乱。我们有哈拉德的衣物,会说一些简单的哈拉德语,身上带着伤,看起来和那些败退或被打散的部落战士没什么两样。趁乱混进去,找机会获取更详细的情报——他们的具体目标、指挥结构、戒灵的数量和位置、荒原深处的情况。然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寻找机会,或许能利用这里的混乱,直接找到戒灵或者他们高层所在,制造更大的混乱,甚至……如果可能,尝试破坏他们的计划核心。最不济,我们死在探查的路上,也比死在回去的半路上,什么都不知道强。”
铁砧和夜枭沉默了片刻。
他们都明白,这几乎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的选择。
混入敌营,一旦暴露,下场会比被追兵杀死凄惨百倍。
但队长的分析没错,以他们现在的状况,撤退的生路同样渺茫,而且无法完成真正的使命。
“干了!” 铁砧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凶光闪烁,“老子早就看那些黑乎乎的鬼东西不顺眼了!”
夜枭也缓缓点头,瘦削的脸上露出狼一样的狠色:“至少,死也要死得明白点。队长,你说怎么干?”
里卡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和身体的剧痛,开始快速部署:“处理掉所有刚铎标志的装备,只留最隐蔽的武器和工具。用沙土和血污把脸和露出的皮肤弄脏弄黑,掩盖我们的样貌。铁砧,你伤最重,装成重伤员,我和夜枭搀扶你。我们是从东边战场逃出来的黑风部落残兵,部落被打散了,酋长死了,我们侥幸逃到这里汇合……记住这个说法。进去后,尽量低调,找边缘的、混乱的营地角落待着,观察,倾听,等待机会。”
三人不再犹豫,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忍痛处理掉带有刚铎徽记的武器和装备,用沙土、汗水和伤口的血污涂抹全身和脸颊,换上那几件沾血的哈拉德斥候衣物。
铁砧将战锤埋掉,只留一把抢来的弯刀和匕首。夜枭的陷阱工具藏在最隐秘处。
里卡多也换上了弯刀。
准备妥当,三人互相看了看,此刻他们看起来,与下方军营中那些疲惫、肮脏、眼神麻木或狂乱的哈拉德战士,已无太大区别。
里卡多最后看了一眼东方黑暗的夜空,那里是刚铎的方向,然后决绝地转回身,望向下方那片灯火通明、如同巨兽蛰伏的恐怖营地。
“走。”
他低喝一声,和夜枭一左一右,搀扶着步履蹒跚、呻吟不断的铁砧,踉踉跄跄地走下山梁,向着那片由黑暗、火焰、恐惧与未知构成的漩涡中心,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们的身影,很快便被军营边缘晃动的光影和弥漫的烟尘所吞没,仿佛三滴水珠,汇入了汹涌的死亡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