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空城对峙(2 / 2)

周围将领纷纷投来异样目光,窃窃私语间,战场氛围愈发诡异。

朱槿轻摇羽扇不再多言,脸上依旧淡然浅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王保保生性多疑,这颗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终将生根发芽。

他不需要王保保立刻相信或处置吐鲁帖木儿,只要让二人产生间隙、让王保保猜忌麾下将领便足够——内部猜忌远比正面进攻更具杀伤力。毕竟,这位被朱元璋称为“天下奇男子”的北元柱石,智谋过人却也最是多疑,唯有让他自己发现真相,才会真正相信,朱槿只需静待种子发酵。

王保保看着吐鲁帖木儿的慌乱模样,疑虑越来越深,却也清楚此刻首要目标是朱槿,不能因内部猜忌耽误战机。

他强行压下疑虑,再次转头看向山坡上的朱槿,眼神凌厉如喷火,语气冰冷刺骨:“朱槿,休要逞口舌之利!这些小伎俩动摇不了我北元大军的军心!我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立刻下山投降!”

“半个时辰之后,若是你还不投降,不管你的火器和地雷再厉害,我麾下数十万大军就算拿人命去填,也要将你生擒活捉,与你拼个你死我活!到时候,可就不是留你全尸那么简单了!”王保保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充满血腥气息,让周围将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面对最后通牒,朱槿毫不在意,甚至未看王保保一眼,缓缓转身走向山坡顶端早已摆放好的石桌。

那桌上放着一架紫檀木七弦琴,琴身刻着精致云纹,琴弦泛着淡光,绝非凡品。朱槿的动作从容不迫,每一个细节都带着优雅韵味,与周围紧张压抑的战场氛围格格不入。

他轻轻坐下调整坐姿,伸出修长手指轻拨琴弦,“叮”的一声清脆悦耳,如天籁在战场回荡。

朱槿微微闭眼感受琴弦振动,片刻后睁开眼,眼神平静如水,指尖轻拨间,悠扬悲怆的曲调缓缓流淌——正是大明境内广为流传、被戏称为“大明不妙曲”的《此去半生》。

曲调初起悠扬婉转,带着淡淡忧伤诉说尘封往事,随后逐渐悲怆,满是深入骨髓的遗憾与无奈,让人听之心生悲凉。

“我轻叹浮生叹红颜,来来去去多少年……半生的遗憾谁来写,唯有过客留人间……”朱槿轻轻开口,低沉婉转的歌声与琴声完美融合,声音不高却极具感染力,穿透寒风与喧嚣传到每个人耳中。

歌词中的遗憾与悲凉化作画面在众人脑海浮现,让原本杀气腾腾的战场渐渐安静,不少北元将士眼神迷茫动容,杀意淡了几分。

王保保眉头紧锁,心中莫名升起烦躁与不安,如同无数蚂蚁爬行。他死死盯着从容弹琴唱歌的朱槿,疑虑越来越重:身陷重围却如此淡定,还有闲情弹琴唱歌,太不合常理!难道有后手?山坡后藏着伏兵?还是火器地雷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他越想越恐惧,想起朱槿此前的诡异举动、神出鬼没的地雷,以及吐鲁帖木儿的反常,忌惮更深,竟真的不敢贸然下令进攻,只能任由悲怆曲调回荡,怒火与烦躁越发强烈却无可奈何。将领们面面相觑,不明朱槿用意,只能静待他的命令。

朱槿指尖不停,一边弹琴唱歌一边默默估算时间。他知道卞元亨率领的主力部队应已远遁数百里,蒋瓛带领的最后一批标翊卫也即将与主力汇合,只需再拖延片刻,等蒋瓛他们彻底安全,自己的任务便完成了。而这首《此去半生》,他要让它成为王保保永远的心魔,日后每当听闻,便会想起今日的对峙、他的从容,以及被戏耍的屈辱。

山坡下,王保保死死盯着朱槿的身影,胸腔怒火如被寒冰包裹,灼痛却无法发泄,憋得几乎要吐血。他想不通瓮中之鳖为何如此从容,那悠扬悲怆的曲调像无数钢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让他心慌烦躁。他甚至怀疑自己落入圈套,这场围困从一开始就是骗局,无数疑问在脑海盘旋,让他犹豫不决。

他下意识瞥向身旁的吐鲁帖木儿,对方虽仍怒不可遏地咒骂朱槿,王保保的怀疑却越发浓烈。

朱槿当众点出“欠三次”绝非无的放矢,吐鲁帖木儿的慌乱绝非伪装,他甚至怀疑对方已暗中投降,成为朱槿的内应,自己的数十万大军早已落入算计。悲怆的曲调不断嘲讽着他的迟疑胆怯,身为北元柱石、草原英雄,被朱元璋忌惮的“天下奇男子”,他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可一想到将士们踩雷的惨状、趟雷惨死的牛羊,以及军心的恐惧,紧握弯刀的手指便不住发颤。

“再等等,再等等……”他在心中不停安慰自己,“半个时辰的期限还没到,朱槿或许只是故作镇定。”可这自我安慰苍白无力,朱槿气定神闲的模样如大山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他甚至害怕下令进攻会迎来全军覆没的灾难,这种恐惧如藤蔓般缠绕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时间在紧张压抑中缓缓流逝,悲怆曲调反复回荡,深入每一位北元将士心中。不少将士的眼神从愤怒渐变为迷茫,再到麻木,杀气消散大半。王保保频频望天估算时间,焦虑万分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身后将领们越发急躁,却碍于他的威严不敢多言,只能暗自着急。

又过了片刻,朱槿估摸着蒋瓛等人已彻底安全,不会再被北元大军追上,指尖猛地一顿,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袅袅久久不散。歌声随之停止,山坡上陷入短暂寂静,只剩寒风嘶吼。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尘土,动作依旧从容,转头嘲讽地看了眼山下大军,随即身形如鬼魅般消失——直接闪身进入玉佩空间,彻底脱离战场。山顶只剩古朴的石桌和七弦琴,琴弦仍在微微振动,仿佛还在诉说刚才的悲怆曲调。

“嗯?人呢?”王保保最先发现不对劲,一直死死盯着的月白色身影竟眨眼间消失,他猛地瞪大双眼,震惊与难以置信溢于言表,厉声喝道:“朱槿呢?!他去哪里了?!”声音因过度震惊变形,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北元将士们纷纷抬头望去,看到山顶只剩石桌和七弦琴,不见朱槿身影,一个个惊呆了,脸上写满疑惑与震惊。“将军,朱槿不见了!”“怎么突然就消失了?难道是妖法?”将士们议论纷纷,战场秩序瞬间混乱。

“不好!我们被骗了!”王保保脸色骤变,从震惊转为暴怒,终于明白朱槿的所有举动都是拖延时间,掩护主力撤离,自己竟被一首曲子、几句戏言牵制良久,眼睁睁看着对方从容脱身。这种被戏耍、被羞辱的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啊——!朱槿!我必杀你!!”王保保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满是滔天怒火、不甘与屈辱,如同受伤的野兽咆哮。他猛地拔出弯刀,刀身划破空气发出锐响,指向标翊卫驻扎地,眼神猩红如嗜血狂魔,厉声下令:“全军听令!进攻!给我踏平这里!挖地三尺也要把朱槿找出来!抓住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杀!杀!杀!”北元将士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戏耍激怒,愤怒与屈辱彻底爆发,发出震天喊杀声,如脱缰野马挥舞刀枪剑戟,潮水般涌向标翊卫营地,脚下大地被踩得咚咚作响,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可当他们蜂拥冲进营地,却发现早已空无一人,只剩空荡荡的帐篷、废弃杂物和几堆未燃尽的篝火灰烬。帐篷门帘敞开,被褥衣物等物品尽数被带走,营地里寂静无声,只有寒风穿过帐篷发出呜呜声响,格外凄凉。

王保保策马冲入营地,看着空荡的景象怒火更盛,猛地一刀劈断帐杆,帐篷轰然倒塌扬起尘土。“朱槿!你给我出来!!你这个懦夫!有种你别跑!”他对着空营疯狂怒吼,声音嘶哑绝望,双眼猩红,额角青筋暴起,如疯魔般挥舞弯刀劈砍着营中一切,将愤怒与屈辱尽数发泄在无辜物品上。

寒风卷着枯草和尘土穿过空营,将王保保的怒吼传向远方,却无任何回应。

将士们看着疯魔的王保保与空荡的营地,纷纷低下头,满脸失落沮丧。他们长途跋涉付出巨大代价,好不容易围困朱槿,最终却竹篮打水一场空。而《此去半生》的悲怆曲调,已然烙印在王保保心底,如同跗骨之蛆再也无法抹去,成为他永远无法摆脱的心魔。日后每当听到这首曲子,他就会想起今日的对峙,想起朱槿的从容不迫,想起自己的迟疑与胆怯,想起这场被戏耍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