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源点外围,距离那片缓慢蠕动的灰蓝色“帷幔”约零点五光秒的“相对安全”空域,悬浮着一艘造型独特的舰船。
“桥梁号”科研船。它是联盟工程技术的结晶,也是“轻叩”行动的核心平台。它不像战舰那样棱角分明、充满威慑,也不像常规科研船那样布满探测阵列。它的主体呈流线型,像一枚光滑的橄榄核,外壳覆盖着能吸收和散射多种波段的特殊涂层,在星光和远处归源点微光的映照下,几乎与黑暗的虚空融为一体。只有船体中部一圈环状结构,以及船艏一个微微凸起的、如同花苞般的透明穹顶舱室,暗示着它非同寻常的使命。
“桥梁号”内部,空间被高效利用。大部分区域是冗余系统、防护屏障和紧急逃生设施。真正的核心,位于舰船最中央、被层层物理和能量屏蔽包裹的——“共鸣核心舱”。
舱室不大,呈球形。内壁是温暖的哑光白色,散发着柔和均匀的光线。中央,是一个悬浮在半空、由艾尔莎水晶和生物相容性材料构成的半透明“引导椅”。林薇正坐在里面。
她穿着特制的、带有密集传感器节点的紧身作业服,头发被仔细地束起。颈间,父亲的军牌被一个非金属的柔性夹具固定在胸口正中。她的手腕、太阳穴、颈后、脊柱沿线……身体所有主要的神经簇和能量节点,都连接着细如发丝的感应线路。这些线路并非简单地贴附,而是以无创的方式,通过温和的场耦合与她的生物场进行交互,最大限度地减少物理入侵感,同时确保监测的精确。
引导椅周围,环绕着三圈缓缓旋转的、散发着不同频率微光的艾尔莎水晶环。它们的作用是稳定林薇周围的局部共鸣场,过滤可能的外部干扰,并为可能需要的紧急神经抑制提供“缓冲垫”。
舱室内没有任何窗户,但正对林薇前方的内壁,是一面巨大的弧形屏幕。此刻,屏幕被分割成多个区域:左侧是她的实时生理与意识参数,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字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刷新,但关键指标都被高亮标出;右侧是“桥梁号”外部环境的合成影像,正中央正是那片占据了大半个视野的、缓缓蠕动、边缘泛着新出现的淡金色几何图案的归源点“帷幔”;下方则是与“回响之耳”前哨站、地球协调中心、以及摇篮“和鸣城”指挥中心的加密通讯状态指示。
林薇的呼吸平稳而深长,正在进行最后的意识调谐。她能听到耳机里传来各个岗位准备就绪的确认声,低沉而简洁,像机械的祷言。
“外部环境稳定,屏蔽乱流活动指数在预期阈值内。”
“能量屏障全功率运转,物理隔离层确认密封。”
“共鸣引导阵列校准完成,聚焦坐标锁定。”
“神经防火墙在线,三级紧急断连协议就绪。”
“远程监控链路畅通,沈总指挥在线。”
每一个确认,都像一块砝码,压在心头,既是保障,也是重量。她能感觉到汗水沿着脊椎缓缓滑落,不是因为热,而是纯粹的、高度集中下的生理反应。
“林薇。”“悔悟者7号”的声音通过专用频道传入,它的晶体影像出现在屏幕一角,“最后提醒:保持‘观察者’定位。你的意识是发射‘脉冲’的‘弓弦’,不是射出的‘箭’。脉冲一旦离弦,立即收回所有延伸的感知,回归核心锚定。你自身的情感、记忆、疑问,必须与脉冲完全剥离。它必须是最纯粹的‘存在确认’——‘我感知到你,我在此处’。仅此而已。”
“明白。”林薇轻声回应。她已经在虚拟训练中重复这个过程数百次。剥离自我,成为纯粹的“通道”,发射,然后立刻切断。听起来简单,但在那种深度意识状态下,保持绝对的“无我”和“无念”,是对意志力的极致考验。
“林队。”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周锐。他作为此次行动的备用指令长和“桥梁号”的潜航顾问,也在舰上,位于与核心舱相邻的指挥节点。他的声音透过通讯传来,带着他一贯的沉稳,但林薇能听出那动,我会处理。你只管做你该做的。”
“谢谢,周顾问。”林薇说。她知道,周锐的存在和他的“鹰眼”直觉,是这次行动除了层层技术防护外,另一重令人安心的保障。
“最后六十秒准备。”沈云英的声音从遥远的“和鸣城”指挥中心传来,清晰,冷静,不带任何多余情绪,“林薇,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的安全是第一优先。联盟在你身后。”
“是,总指挥。”林薇闭上眼,最后一次进行内在检视。她想象自己化为一潭深水,水面平静无波,映照着星空。所有纷乱的思绪、对父亲的思念、对陆老师的担忧、对未知的恐惧、甚至对这次行动成败的期待……都被她缓缓地、坚定地压入水底最深处,直至水面上只余一片绝对的空明与宁静。
她将自己锚定在几个最简单的感知上:引导椅微凉的触感,军牌贴在皮肤上的实在感,自己平稳深沉的一呼一吸。
“三十秒。”
球形舱内的光线微微变暗,那三圈旋转的水晶环速度加快,发出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谐鸣。林薇感到周围的“场”开始变得致密而富有弹性,像一层温暖的液体包裹着她。
“十五秒。”
她开始主动“下沉”。意识沿着那些与网络连接的“接口”,温和地浸入那片浩瀚的背景海。她没有去“看”织锦的脉络,没有去触碰背景星云或基准光柱。她只是让自己“存在”于那片网络的整体氛围中,然后,极其小心地,将感知的触角,探向那条她早已熟悉的、脆弱而遥远的“光丝”。
“光丝”在感知中显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它像一根由极细的、流动的金色和银色光线扭结而成的弦,从地球网络的淡金色星云边缘延伸出去,没入深不可测的、充满冰冷与混沌感的黑暗虚空。此刻,这根“弦”似乎在微微颤动,仿佛感应到了她的靠近和远处归源点那不断重复的几何图案呼唤。
“十秒。”
林薇开始凝聚“脉冲”。这不是思考,不是构造,而是一种本能的“聚焦”。她将自己锚定的那片“空明宁静”的存在感,与网络背景海那整体的“和谐脉动”共鸣,然后,将这份共鸣无限纯化、压缩,直至它变成一种不含任何具体信息、只代表“意识存在”与“专注注意”的、近乎本初的“光点”。
“五秒。”
“光点”在她的意识核心形成,稳定,纯净,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微光。她将它“放置”在感知中那条“光丝”的起点。
“三秒。”
她调整呼吸,将全部的意志力集中于一点——保持绝对的“无念”,只为“发射”这一动作本身。
“两秒。”
“一秒。”
“发射。”
没有声音,没有闪光。但在林薇的感知深处,在那个超越物理的层面,那个纯净的“存在脉冲”,如同被最轻柔的意念弹拨,沿着那条颤动的“光丝”,倏然离弦,射向黑暗虚空的深处,没入归源点那片灰蓝色“帷幔”的方向。
脉冲离弦的瞬间,林薇严格按照训练,立刻、坚决地切断了与“光丝”的所有感知连接,将探出的意识触角猛地收回,如同受惊的蜗牛缩回壳内。她的意识迅速回归到引导椅、军牌、呼吸这些最基础的现实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