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标准脉冲间隔。”
那温和却冰冷的声音,在寂静的舰桥内回荡,如同最精确的铡刀落下时,发出的倒数读秒。
三次脉冲间隔,换算成标准时,大约是三分钟。一百八十秒。生或死,合作或毁灭,坦诚或欺骗,必须在这短暂到令人窒息的时间内做出抉择,并给出答复。
“净光议会”。
这个名称第一次正式进入“远瞳号”的认知。它的背后代表着什么?一个跨越星河的古老政权?一个维护宇宙某种特定秩序的执法者?还是一个纯粹基于强大力量和自定规则行事的超级文明?信息太少,但对方展现出的技术碾压(暴力破解最高保密频段)和话语中透露的绝对权威(“质询”而非“请求”,“净化”而非“攻击”),都昭示着其不容置疑的强大。
“禁忌杂音”。
这是对方对“规则噪音”的定性。显然,这种基于第七星盟技术和人类-艾尔莎理解开发的、用于干扰“噬光者”的非和谐规则扰动,触动了这个“净光议会”所守护的“古老律令”中的某条红线。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会如此迅速地被吸引和锁定——他们释放的,不仅是对“噬光者”有效的干扰,更是在这个古老秩序维护者眼中,某种需要被审查甚至“净化”的“违规操作”。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林薇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周锐在一旁闭着眼睛,身体依然虚弱,但显然也在全神贯注地思考。陈启、李莎、“析光者”顾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直接暴露联盟和“摇篮”的存在?风险未知。对方对“和谐共鸣”(摇篮特征)的态度如何?从“禁忌杂音”的定性来看,恐怕也不会友好。而且,一旦暴露坐标和实力,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完全隐瞒?对方显然已经掌握了部分技术特征,甚至可能已经通过回溯扫描,对他们的飞船技术(混合了人类、艾尔莎、第七星盟乃至科塔尔元素)有了初步分析。撒谎被揭穿的风险极高,可能直接招致“净化”。
必须在极短时间内,编织一个既能最大限度保护己方核心信息,又能满足对方“质询”基本要求(至少表现出配合态度),甚至可能从中获取关键情报(关于噬光者、关于目标区域、关于净光议会本身)的回应。
“李莎,准备好记录和发送。”林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语速很快,“周顾问,陈启,‘析光者’顾问,注意我的措辞,如有重大漏洞立刻提醒。”
她略微停顿,梳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始口述回应。每一个词都经过斟酌:
“致‘净光议会’的质询者:”
“我方为遭遇‘吞墟’(噬光者)袭击而被迫进行自卫的深空探索者。我方飞船技术融合了多种来源,部分源自已消亡文明的遗赠(指向第七星盟),部分为自行研发与适应。”
“先前释放的规则扰动,系紧急情况下为干扰‘吞墟’追踪感知而启用的非定向防御装置,技术原理基于对‘吞墟’能量吸收模式的有限逆向分析与多频规则干涉理论。此装置为一次性使用,旨在制造短暂的信息混乱以争取脱离时机,并非有意触犯任何‘律令’。我方对‘古老律令’及其所维护的秩序并无了解,亦无冒犯之意。”
(重点:强调自卫和被迫,将技术来源模糊化指向已消亡文明和自行研发,淡化与现有活跃文明的关联;承认装置效果但否认故意违规;表明对“律令”的无知,降低敌意。)
“关于我方来源:为保护母星及关联文明安全,在此不便具体透露。唯一可告知的是,我方文明亦深受‘吞墟’威胁之苦,对任何有关‘吞墟’特性、起源及对抗方法的信息抱有迫切需求。”
(重点:拒绝透露具体坐标,但表达对噬光者情报的共同关切,尝试引导对话方向。)
“我方注意到贵方对‘吞墟’亦有称谓及认知。在此,我方郑重询问:贵方‘净光议会’是否掌握更多关于‘吞墟’活动规律、弱点,尤其是其大规模聚集区域(例如坐标[此处隐去陆昭南信号坐标的具体数值,但给出相对方位描述]附近)的情报?该区域发出的特殊信号(疑似和谐共鸣变体)与‘吞墟’活动是否存在关联?是否为陷阱?”
(重点:将问题抛回给对方,利用对方可能更了解噬光者的优势,直接询问最核心的情报——目标区域的风险。同时,将陆昭南信号定性为“疑似和谐共鸣变体”并与噬光者关联提问,既隐藏了真实目的,又可能获取关键验证。)
“望贵方基于宇宙文明间应对共同威胁的可能,予以信息共享或警示。我方承诺,在脱离当前险境后,将谨慎评估自身行动,避免再次引发不必要的规则扰动。”
(重点:呼吁共同利益,做出有限承诺,试图建立初步的、非对抗性的沟通基础。)
“此为我方对贵方质询的回应。期待贵方基于理性与秩序的答复。”
口述完毕,林薇看向周锐等人。周锐微微点头,陈启和“析光者”也表示逻辑上无明显漏洞。李莎迅速将语句润色、加密(使用了一种对方展示过的复合协议中的公开层),准备发送。
“最后,”林薇补充道,声音更低,“在加密信息流中,尝试嵌入一段极微弱的、经过多重扰频处理的……我们网络背景共鸣中,最普遍平和的那部分频率。不包含第七模式核心,只是最基础的情感背景频谱。强度要低到几乎无法检测,作为……一个潜在的、非语言的‘文明特征标识’或‘善意试探’。”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精细的操作。在对方严格审查的信息中,藏入一丝不易察觉的“文明气息”。如果对方技术足够高超且有意,或许能捕捉到这一丝频率,并由此产生不同的解读——也许是好奇,也许是进一步的审视,但至少,这可能是一个区别于冰冷技术对话的、略带“人性”或“生命感”的微妙信号。
“明白!”李莎手指翻飞,将最后的指令加入发送序列。
倒计时还剩不到三十秒。
“发送!”
一道经过精心编码和微弱“签名”的信息流,从“远瞳号”的保密频道反向发送出去,沿着对方建立的链接,投向那片未知的、代表“净光议会”的黑暗。
发送完毕。
舰桥内,一片死寂。只有设备最低限度的运行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所有人都紧紧盯着通讯面板和倒计时显示。
一秒。两秒。三秒……
倒计时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