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三年三月廿八,午时三刻。
耶律斜轸终于失去了耐心。
四十七万辽军完成合围后的第一波攻势,便如天崩地裂。投石机抛出的不再是寻常石弹,而是浸满火油的陶罐,落地炸裂,火蛇四窜;箭矢密如飞蝗,钉在早已残破不堪的城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咄咄”声;云梯如巨兽的爪牙,同时搭上南、东、西三面城墙。
太原守军没有投降。
四千残兵,用最后的气力进行着绝望的反击。滚木礌石早已用尽,他们便拆下城楼的梁柱、民房的砖瓦,甚至阵亡同伴的尸身,一切能扔的东西都被砸向攀城的辽军。火油告罄,他们便将最后存下的食油、灯油混合,煮沸后倾泻而下。箭矢稀缺,他们便等辽军爬至半途,用长矛、钢叉抵住云梯,数人合力猛地推出——云梯倾倒,攀附其上的辽军惨叫着坠落。
但这抵抗,如同狂风中的烛火。
未时初,南墙中段一处经反复修补的墙体,在投石车的连续轰击下终于彻底崩塌。碎石与尸体如瀑布般滑落,露出十余丈宽的缺口。辽军骑兵的欢呼声如潮涌起,铁骑如决堤洪水,从缺口汹涌而入。
“堵住!堵住缺口!”副将李继勋嘶吼着,率最后三百亲兵扑向缺口。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李继勋独眼圆睁,断枪挥舞,连杀七名辽骑,最终被三杆长矛同时刺穿胸膛。他倒下前,用尽最后力气抱住一名辽军百夫长的马腿,嘶声道:“将军……快走!”
刘洪在城楼看到了这一切。
他没有流泪,没有咆哮,只是缓缓拔出剑,对身边仅存的数十亲卫说:“撤。”
“撤?”亲卫队长愣住。
“撤向帅府。”刘洪转身下城,声音平静得可怕,“按计划,点火。”
他们沿着早已规划好的路线撤退。每条街巷都有小队守军断后,每退过一处街口,便点燃预先堆放的柴草、泼洒的火油。火焰如红色的潮水,从城墙缺口开始,向城内蔓延。
辽军骑兵冲入城中,迎面而来的不是溃逃的军民,而是燃烧的街道、崩塌的房屋,以及——从废墟中突然杀出的守军。这些守军大多带伤,衣甲破烂,却个个眼神疯狂,不要命地扑向辽骑,用刀砍,用矛刺,甚至用牙咬,用身体去绊马腿。
一条街,两条街……每前进一丈,辽军都要付出代价。而守军边战边退,边退边烧,将所有能点燃的东西全部点燃。粮仓早已空空如也,但守军还是冲进去,将最后几袋发霉的杂粮泼上油,投入火中;水井被填入碎石、尸骸;民居的门窗被拆下堆在街心焚烧。
太原城,在陷落的同时,正被它的守卫者亲手化为焦土。
刘洪退至帅府时,身边仅剩十七人。
帅府大门洞开,院中堆满了柴薪、破布、文书卷宗——所有能烧的东西。刘洪站在阶前,看着城中各处升起的浓烟,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忽然笑了。
“可惜……没酒了。”他说。
亲卫队长默默递上一个水囊。刘洪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是水,但带着淡淡的酒气,大概是哪个士兵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最后一点残酒兑的。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将剩下的泼在柴堆上。
“你们走吧。”刘洪说,“从后门出,混进百姓……或许能活。”
十七人一动不动。
“这是军令。”刘洪加重语气。
亲卫队长跪下,重重磕头:“将军,属下跟了您五年。从京城到太原,从锦衣玉食到人相食……属下,不走了。”
其余十六人齐齐跪倒。
刘洪看着他们,良久,点点头:“好……那便一起。”
他转身走进帅府正堂。堂内空荡,只有正中那面“太原留守”的匾额还挂着。刘洪取下父亲手书的匾额,轻轻抚摸上面的字迹,然后将它放在柴堆最上方。
“点火。”
火把投入柴堆。浸透油脂的柴薪轰然燃起,火舌迅速窜升,舔舐着匾额,将“太原”二字一点点吞没。
刘洪提剑走出帅府。院外街巷,辽军骑兵已至。为首的辽将看见站在火海前的刘洪,愣了一下,随即狞笑:“可是刘洪?耶律元帅有令,生擒者赏千金!”
刘洪没有答话。他缓缓举起剑,剑尖指向辽将,然后——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