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两步,步伐起初有些踉跄,随后越来越稳。他瘦得只剩骨架的身躯,在火光映照下,竟如铁铸般挺拔。
“杀!”辽将挥刀。
三名辽军骑兵同时冲上。刘洪侧身避过第一刀,剑光一闪,刺入马腹;战马嘶鸣倒地,他顺势滚地,剑锋划过第二骑的小腿;第三骑的长矛已至胸前,刘洪不闪不避,任由矛尖刺入左肩,同时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直没入对方咽喉。
“噗——”
矛尖透肩而出,鲜血喷涌。刘洪踉跄后退,拔出肩头长矛,反手掷出,将一名正要张弓的辽兵钉在墙上。
他拄着剑,大口喘息。血从肩头、嘴角不断涌出,视线开始模糊。
又有五名辽兵围了上来。他们看着这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汉将,眼中竟露出畏惧——那是一种对濒死猛兽的本能恐惧。
刘洪咧嘴笑了,满口血牙:“来啊……辽狗……老子还差……二百四十个……”
他挥剑,斩断刺来的长枪;侧身,避开劈下的弯刀。剑光再闪,一名辽兵喉间喷血倒下;回身肘击,撞碎另一人的面骨。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破绽越来越多。
第五刀终于砍中他的后背。铠甲早已破碎,刀锋深深嵌入脊骨。
刘洪向前扑倒,又用剑撑住地面,摇摇晃晃站起。他回头,看向帅府冲天的大火,看向这座正在燃烧的城市,眼中闪过一丝解脱。
“爹……儿子……没丢人……”
第六刀斩落。
刘洪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竟带着一丝奇异的笑容。无头尸身挺立数息,终于缓缓倒下,倒在帅府门前,倒在燃烧的太原城中。
黄昏时分,耶律休哥在亲卫簇拥下,骑马踏入太原。
没有预想中的抵抗,没有跪地求降的军民,甚至……没有活人的声息。
街道空荡寂寥,只有未熄的余火在废墟间明灭。焦黑的尸体堆积在街角、巷口,有的是战死的守军,更多的是自焚的百姓——许多屋舍内,一家老小相拥而焚,只剩蜷缩的焦骸。
粮仓大门洞开,里面空空如也,连老鼠都没有。水井被填得严严实实。所有能烧的房屋都在燃烧,或已烧成白地。
北风吹过,卷起灰烬,如黑色的雪。空气中弥漫着焦臭与血腥混合的诡异气味,令人作呕。
耶律休哥策马至帅府前。府邸已成废墟,只有几根焦黑的梁柱还在冒烟。府门前,一具无头尸身倒在那里,身旁插着一柄布满缺口的剑。头颅滚在三步外,面朝洛阳方向,双眼圆睁。
“这就是刘洪?”耶律休哥问。
副将低声应:“是。验过了,确是刘文正之子。”
耶律休哥沉默良久。他南征北战三十年,破城无数,见过跪地求饶的守将,见过弃城而逃的统帅,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守到人相食,守到被朝廷抛弃,守到最后一兵一卒,然后亲手将城池烧成焦土,自己战死在府门前。
“厚葬。”耶律休哥忽然说。
副将一愣:“元帅?”
“按汉人将军的礼节,缝回头颅,置棺下葬。”耶律休哥调转马头,声音有些疲惫,“传令全军……退出太原,在城外扎营。”
“可城中或许还有藏匿的……”
“没有了。”耶律休哥打断他,环视这座死寂的焦城,“这是一座坟。我们打赢了,但什么也没得到。”
他最后看了一眼刘洪的尸身,喃喃道:“汉骨……果然硬。”
辽军如潮水般退出太原。这座坚守了一百七十日的雄城,在陷落之日,以最惨烈的方式完成了最后的坚守——它没有留给征服者一粒米、一滴水、一间完好的房屋,只留下满城焦骸,和一段让征服者都胆寒的忠魂。
夜幕降临,太原城中唯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而在千里之外,洛阳城中昏迷的刘文正,于病榻上忽然惊醒,捂住心口,泪流满面,却不知为何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