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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活人看人的眼神,像屠户看案上的肉——在估量肥瘦,算计从哪下刀更省力。
“你等等。”他说,“有块肉快送来了。”
我等了。
集上人来人往,脚步匆忙,置办年货的、兜售福字的、扛着甘蔗麻糖的。声音很嘈杂,但那些声音隔着一层似的,进不到肉摊方圆三尺。我低头看脚下,脚边有滩水渍,不是血水,是清水,干净得不像卖肉的地方该有的。
不知过了多久,灰衣人说:“来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集口走来两个人。打头的是个老太太,蓝布棉袄,黑裤黑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身后跟个男人,推着辆独轮车,车上盖块白布,布下鼓鼓囊囊。
老太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实在了,却听不见脚步声。
她走到摊前,冲灰衣人点点头,又转向我。
我认识她。
去年腊月二十六,我和潇潇赶到医院时,岳母已经不会说话了。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潇潇趴在她身上哭,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
那时老太太躺病床上,瘦成一把枯骨,眼睛闭着,嘴角却像噙着笑意。
现在她站在肉摊前,面色红润,眼皮微微耷拉,像从前每个来家里过年的腊月。
“陈默。”她开口,嗓音沙沙的,“割肉啊。”
我说不出话。
她没等我回答,转向灰衣人:“我那份呢?”
灰衣人从案下拎出个油纸包,解开一角。老太太探头看了看,点点头,那油纸包便被递到独轮车上。
她这才又看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今年该你了。”
我不懂。
她往独轮车上那团白布努努嘴:“去年的我,今年的你。一家出一个,轮到谁就是谁。”
车上的白布被风吹起一角。
我看见
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蜷缩成胎儿形状的身体。皮肤惨白,没有血色,关节处泛着青紫,像猪肉放久了。那张脸朝向另一边,看不见五官,只露出一只耳朵。耳垂上有颗黑痣。
我的耳垂上,也有一颗。
“今年二十六。”老太太说,“年年二十六。你妈走得早,前年是你爸,大前年是你奶奶。明年——”
她顿了顿,看我身后。
我回头。
集上依然人来人往,喧闹喜庆。小贩卖力地吆喝,孩童举着风车追逐,没有人看我们这边。没有人。
独轮车的轱辘碾过冻土,吱呀吱呀远了。
我低头。
脚下那滩清水已结成薄冰,冰面映着灰白的天。
肉案后空无一人。
三块肉整整齐齐码在案上,白是白,红是红,像刚宰杀分割完毕。我拎起案角那把秤,秤砣冰凉刺骨,刻着四个字:
割年肉,年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