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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主卧床上,睁着眼看我很久,像认不出我是谁。
“陈默?”她声音沙哑。
“嗯。”
“……我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
她想了很久。睫毛颤动着,眼神从茫然慢慢变成惊恐。
“梦到……我一直在煮东西。”她慢慢说,“煮了很——口锅,锅里的汤煮干了又添水,添了水又煮干。我不知道在煮什么。我只知道不能停。”
她攥住我手腕,指甲陷进皮肉。
“陈默,锅里是什么?”
我说:“汤。”
她松了手。
沉默了很久。
“小雅退烧了吗?”
“退了。”
“小杰呢?”
“写作业。”
她点点头,把脸转向窗户。窗外已经全黑了,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这一次,镜子照出了她。
“陈默,”她说,“明年我们还过年吗?”
我握她的手。
“过。”
年夜饭摆上桌是晚上七点。
潇潇做了八个菜,扣肉、丸子、红烧鱼、炖肘子,摆得满满当当。小杰帮忙摆筷子,小雅举着福字到处贴,非要给每个门都贴一张。
电视里播春晚倒计时,主持人在说吉祥话。
没有肉。
北阳台那块,我没有拿进来。潇潇没问,我也没说。她只当冰箱里的五花肉不够,又泡了香菇做素斋。
我们碰杯,吃菜,给两个孩子发压岁钱。红包装得鼓鼓,小杰接过去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十一点,小雅困了,趴在沙发上睡着。潇潇抱她回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纸包。
“储物间樟木箱里找到的,”她递给我,“妈收着的,不知是什么。”
我接过来。
是老红纸,折成四方块,封口处贴张小签,写着我的名字。
我打开。
里面是叠得更小的几页纸,边缘脆得一碰就掉渣。第一页是岳母的字:
陈家门:
腊月二十六,割福肉五斤,奉祖先。
民国三十七年,陈王氏割。
一九五六年,陈李氏割。
一九七三年,陈赵氏割。
一九九一年,陈王氏割。
每行都是女人名字。
每行都是“割”。
翻到最后一页,纸还是新的,墨迹还是湿的。
上面只有三个字:
陈默割。
没有“奉祖先”。
没有“子孙繁盛”。
没有“年年有余”。
只有我的名字,孤零零落在纸中央,像一块刚割下、还没称重的肉。
远处传来第一声爆竹。
零点了。
除夕到了。
小杰和小雅已经睡熟。潇潇靠在我肩上,呼吸绵长,睫毛偶尔颤动。电视里在唱《难忘今宵》,观众席空无一人,只有舞台上的演员笑着挥手。
我搂着她,看窗外此起彼伏的烟花。
北阳台的门没关严。
冷风钻进来,带着铁钩轻轻碰撞的声音。
那个钩子空着。
明年还会挂上新的。
年年割肉,岁岁平安。
我把红纸折好,塞进贴身内袋。
然后关掉电视,闭上眼睛。
小孩小孩你别哭,过了腊八就杀猪。
猪肉割给谁吃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年腊月二十六,我得去集上。
那块肉,得我自己割。